亚速尔海域。
“骑士”号二等水兵努诺·卡尔内罗趴在舰桥左舷的了望哨位上,眼睛贴着望远镜。
海面很平,只有长浪,浪高不到一米。
他已经盯了四个小时,眼睛酸得流泪,但不敢眨眼。
眨眼就可能错过潜望镜,潜望镜只露出水面一点点,眨一下眼就可能消失。
无线电室的门开了,测向仪操作员探出头来,朝舰长瓦斯康塞洛斯中校喊:“舰长,测向仪捕捉到信号,东南方向,距离约十海里。
信号很强,可能是潜艇在发报。”
瓦斯康塞洛斯立刻下令:“转向东南,速度二十五节。
了望哨加强观察。
卡尔内罗,你盯紧左舷,别眨眼。”
“骑士”号开始转向,船体倾斜,卡尔内罗抓紧栏杆。
二十分钟后,他看见了一个东西——很细,很小,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喊:“舰长,左舷前方,约五海里,有潜望镜尾迹。”
瓦斯康塞洛斯冲上舰桥,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是潜望镜。全速前进,三十节。
准备深水炸弹,设定深度十五米,到了跟前就投。”
轮机舱传来加速的轰鸣,船体开始震动。
潜望镜在往右转。
潜艇发现他们了,在紧急下潜。
但来不及了,二十五节和三十节的差距,很快就能追上。
五海里外,德国潜艇U-63号的轮机兵弗里德里希·施泰因正蹲在机舱里擦柴油机气缸盖。
潜艇浮在水面上给蓄电池充电,柴油机轰隆隆地响。
机舱里四十多度,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擦了半个小时,手臂酸,但不敢停。
轮机长汉斯·迈尔在盯着,他在潜艇上干了十年,对机器比对人还熟。
他常对施泰因说:“机器不会说谎。
你擦干净了,它就好好转,你不擦,它就给你脸色看。”
施泰因正想喝口水,了望塔突然传来喊声:“紧急下潜!紧急下潜!驱逐舰!左舷!”
施泰因扔掉抹布冲回机舱,迈尔已经在喊:“关柴油机!关阀门!准备下潜!”
施泰因扑到柴油机旁,关上燃油阀门,柴油机停了,机舱里安静下来。
艇体开始倾斜,前面的人往前跑,后面的人往后跑,所有人都往固定位置跑。
施泰因抓住机舱壁上的把手,等着潜艇潜下去。
潜到安全深度,潜到驱逐舰找不到的地方。
但驱逐舰来得太快了。
施泰因听见螺旋桨的声音,很近,近得像是从头顶碾过去。
然后是一连串闷响,是深水炸弹!
轰的一声。
艇体剧烈震动,施泰因被震得松开把手,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铁板上。
他马上爬起来,重新抓住把手。
第二轮爆炸更近,艇体摇晃,灯灭了,机舱里一片漆黑。
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在喊妈。
施泰因没喊,咬着牙抓紧把手,等着,等爆炸过去,等潜艇跑掉,等活着浮上去。
水面上,“骑士”号第一轮六枚深水炸弹投完。
卡尔内罗看见海面翻起水柱,白沫散开之后浮起一片黑色油膜,还有木板碎片,还有一顶德国水兵的帽子。
他喊:“油迹,碎片,潜艇受伤了。”
“再来一轮。
六枚,深度二十五米。”瓦斯康塞洛斯没有犹豫。
第二轮炸弹入水,爆炸。
海面的油膜更厚了,碎片更多了,但潜艇没有浮上来。
“舰长,要不要追?”卡尔内罗问。
“不追。
商船还在等着,我们走了商船就没人护航了。
德国潜艇可能不止一艘,追上去可能中埋伏。
回去,继续护航。”
潜艇里,施泰因听见第二轮爆炸在艇体旁边炸开,震得他牙根发酸。
然后有人喊:“后舱进水!后舱进水!”迈尔冲过去看,回来说后舱的密封圈被震坏了,海水往里渗,不大,但堵不住。
柴油机也坏了,不能启动。
只能用电动机跑,但电池电量不多了。
“往西班牙方向跑。”
迈尔说,“西班牙是中立国,进了领海驱逐舰就不能追了。”
施泰因想,西班牙,跑得到吗?
电池不够。
但总比浮上去投降强。
他咬紧牙,等着,等着浮上去,等着回家。
“骑士”号上,卡尔内罗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眼睛很酸。
打伤了潜艇,没打沉,但打伤了。
伤了就跑不远,跑不远就回不了基地,回不了基地就是废了。
等于击沉,只是没有证据。
没关系,证据不重要。
商船安全了,任务完成了。
他想起上个月在亚速尔港口,舰长瓦斯康塞洛斯对他们说过的话:“德国潜艇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在哪儿。
现在我们有测向仪,能听见它在哪儿发报。
听见了,就冲过去,炸它。
炸不着也吓它一跳。
吓跑了,商船就安全了。
商船安全了,帝国就能继续做生意。
继续做生意,帝国就能继续打下去。
所以你们的活儿很简单,盯着海面,别眨眼。
发现潜望镜,喊一声。
剩下的,舰长来干。”
卡尔内罗当时觉得这话太轻松了。
现在他知道,舰长没说错。
活儿确实简单,就是盯着,喊一声。
但盯着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喊的时候,嗓子发紧,炸的时候,手攥着栏杆,指关节发白。
但炸完了,看见油膜浮上来,心里就松了。
松了就想笑,笑了就想,下次还这么干。
潜艇里,施泰因听见第三轮爆炸在远处响起,很远,炸不着他们。
他松了一口气,膝盖还在疼,但他活着。
艇体里有人受伤了,迈尔在喊:“报告损伤!报告损伤!”
有人喊艇体漏水了,后舱进水,但不大,能堵住。
“骑士”号转向,回到商船旁边。
商船船长站在船桥上朝他们挥手。
卡尔内罗也挥了挥手,然后他回到了望哨位上,重新举起望远镜。
海面还是平的,只有长浪。
但他知道,水下可能有潜艇,可能没有,可能正在跑,可能正在沉。
不管怎样,他得盯着。
盯着,别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