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在空气里乱飞,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那扇刚找张木匠用粗铁钉勉强钉好的红木大门,这次彻底报废了。
门板断成了三截。
一截“哐当”砸在门槛上,剩下的两截在半空打着旋儿飞进院子,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激起一阵呛人的黄土,混着昨晚还没散尽的硝烟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逆子!”
老朱一声暴喝。
他那双常年磨出厚茧的牛皮靴子,毫不客气地踩在碎木板上。
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老朱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雁翎刀。
像一头闻着血腥味冲下山的饿狼,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要杀人的煞气。
紧跟在他后头的,是户部尚书赵勉。
赵勉这会儿连官帽都跑歪了。
原本整洁的绯色官服,下摆全沾了泥水,湿哒哒地贴在小腿肚上。
他那双常年扒拉算盘、精于算计的绿豆眼。
这会儿简直像是冒着幽幽的绿光。
那眼神,比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包子还要狂热。
他双手死死攥着两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粗布大麻袋,麻袋的边缘都磨破了毛边。
“皇爷……慢点……老臣……老臣这腿快断了……”
赵勉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咽下一大口混合着灰尘的干沫。
他虽然跑得气喘如牛,但一双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院子里疯狂扫射。
仿佛这六皇子府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棵草,都散发着金光闪闪的铜臭味。
“人呢!给咱滚出来!”
老朱环顾四周,没看见朱煊的人影。
他气沉丹田,扯着那副铜锣嗓子大吼了一声。
震得院墙上刚补好的瓦片又扑簌簌地往下掉渣。
就在这时候。
院子角落那口废弃的枯井旁,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老朱耳朵一竖,猛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瞎眼老聂,正慢吞吞地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往枯井的辘轳绳子上绑。
而枯井的另一边,一抹湖蓝色的绸衫衣角,正慌慌张张地往假山后头缩。
“想跑?”
老朱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把手里的长刀倒提在身后,脚下猛地发力。
像一头扑食的猎豹,几个大跨步就冲到了假山后头。
朱煊这会儿正撅着屁股,双手扒着长满青苔的院墙。
一只脚已经踩在墙头的碎瓦片上了。
他那件破破烂烂的湖蓝绸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滑稽的风筝。
他刚想使劲往上一蹬,翻过这道墙。
突然。
后脖领子猛地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背后传来。
“哎哟我去!”
朱煊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整个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大白鹅,被老朱硬生生从半空中给拽了下来。
“扑通”一声。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满是泥巴和碎石子的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
老朱那只穿着粗布袜子的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力道之大,踩得朱煊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跑啊!你接着给老子跑!”
老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唾沫星子像下雨一样喷在朱煊那张沾满泥水的脸上。
“天幕把你那金窝窝都给抖搂出来了,你就算长了翅膀,今天也飞不出这金陵城!”
朱煊被踩得喘不上气。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
“父、父皇……有话好说……您先抬抬脚……”
他艰难地偏过头,从喉咙眼挤出几个字。
老朱冷哼一声。
他脚下不仅没松,反而更用力地碾了两下。
然后一把揪住朱煊的后衣领,像提溜破麻袋一样,把他拖到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桌旁。
“哐当!”
老朱把手里的雁翎刀重重地往石桌上一插。
刀尖直接扎进那条被传国玉玺砸出来的裂缝里,入石三分。
刀柄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少跟老子废话!”
老朱指着朱煊的鼻子,眼底燃烧着熊熊的贪婪和怒火。
“交钥匙!把那地底下金库的钥匙交出来!”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你老子我天天为了修黄河的银子愁得睡不着觉,你小子拿金条垫桌脚?”
“今天不把那十个大明的钱交出来,老子今天就大义灭亲,替天行道!”
朱煊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老朱那副吃人的表情。
再看看旁边那个紧紧抓着麻袋、眼睛冒绿光的户部尚书赵勉。
心里一片绝望。
苟道精髓第六条:装疯卖傻,死不认账。
虽然天幕曝光了,但这世上还有一种神器叫“死鸭子嘴硬”。
“啥……啥钥匙啊?”
朱煊眨巴着那双无辜的眼睛,吸溜了一下鼻涕。
“父皇,您在说什么梦话呢?什么十个大明?”
他试图用自己那拙劣的演技蒙混过关。
“儿臣这院子里,除了那口枯井里的几只死老鼠,哪有什么金库啊?”
“那天幕上放的,肯定是……肯定是海市蜃楼!对!又是北元余孽弄的障眼法!”
老朱气极反笑。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赵勉。
“赵勉,你听听。”
老朱指着朱煊,手指头直哆嗦。
“这兔崽子到这时候了,还在这儿跟咱满嘴跑火车!”
赵勉这会儿胆子也肥了。
涉及到大明的钱袋子,他这个户部尚书比谁都急。
他把手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扔,快步走到朱煊面前。
“扑通”一声,他没跪。
而是蹲下身,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几乎贴到了朱煊的鼻尖上。
“六殿下!”
赵勉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老臣管着大明的户部,那账本上的窟窿,比马蜂窝还要多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朱煊的衣袖。
“您就当发发慈悲,把那金条分给老臣一点吧!”
“哪怕……哪怕就分那垫桌脚的一根也行啊!”
朱煊被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拼命往后缩,试图抽回自己的袖子。
“赵大人,你别拉拉扯扯的。”
“我真没钱!我连今天早上的包子钱都没结呢!”
就在朱煊抵死不认账的时候。
瞎眼老聂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那个刚才准备绑在井绳上的小包袱。
“殿下。”
老聂那破锯齿一样的嗓音响了起来。
“这包袱里的东西,老奴觉得,还是交给皇上吧。”
朱煊一听,脸色大变。
“老聂!你胡咧咧什么!闭嘴!”
他急得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想去抢那个包袱。
老朱眼疾手快。
一把将朱煊推开,顺手从老聂手里夺过了那个包袱。
“打开!”
老朱厉声喝道。
包袱没有系死,只是随意地挽了个结。
老朱粗糙的手指轻轻一拨。
那块粗布包裹瞬间散开。
在火把的照耀下。
“哗啦啦。”
十几根金灿灿的、足有手指粗细的金条。
还有一叠厚厚的、盖着天帝阁特殊印记的大额银票。
像瀑布一样,散落在青石桌面上。
金光和银票的油墨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
赵勉看着那些金条。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那些金条,就像抱着自己的亲爹。
“金子……真的是金子啊!”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金条上,贪婪地蹭着。
“这纯度……这成色……这得值多少钱啊!”
老朱看着桌上的这些东西。
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朱煊。
“你不是说没钱吗?”
老朱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刀。
他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极重。
“你不是说连买包子的钱都没有吗?”
他猛地把金条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朱煊这下彻底没词了。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这包袱里的巨额财富。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被老朱吊起来打,然后没收全部财产的悲惨画面。
“说!”
老朱步步紧逼。
他一把揪住朱煊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那地底下的金库钥匙,到底在哪!”
就在朱煊准备认命,咬牙交出钥匙的时候。
一直沉浸在金条中的赵勉。
突然像发了疯一样。
他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
这回,他是真真切切地。
双膝重重地跪在了朱煊的面前。
“殿下!”
赵勉仰起那张老脸,泪流满面。
“求您了!就给户部借点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