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号烟花?”
老朱从牙缝里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吐出来。
他那张老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
老朱连手里的雁翎刀都懒得挥了。
直接抬起那只沾着干巴黄泥的牛皮厚底靴。
带着一股子凌厉的劲风。
冲着朱煊的肚子就狠踹了过去。
“你当咱是三岁吃奶的娃娃,由着你在这儿满嘴喷粪!”
老朱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靴底摩擦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声。
朱煊瞳孔猛地一缩。
这可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
这一脚要是踹实了,他这刚吃进去的半块红薯非得原路返回不可。
甚至连肠子都得打个死结。
他双手死死撑着湿滑的青砖地。
顾不上地砖缝里的粗砂砾磨破了掌心。
腰部猛地一发力,像只受惊的癞蛤蟆一样往旁边一滚。
“哎哟我去!”
朱煊连滚带爬地躲开这致命一脚。
老朱的靴底擦着他的大腿根重重踏在青石板上。
“咔嚓”一声。
那块结实的青砖硬生生被踩出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碎石渣子崩在朱煊的小腿上,生疼生疼的。
朱煊满身都是烂泥和草木灰。
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湖蓝绸衫,这会儿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他双手在地上胡乱扑腾了两下。
直接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这院子里里外外全是御林军,天上指不定还有天幕随时准备曝光。
跑是跑不掉了。
苟道精髓第三条:既然装不下去,那就反向画大饼!
朱煊眼珠子骨碌一转,一咬牙。
他不仅没往后退。
反而手脚并用,像头饿急了眼的恶狼一样往前猛扑。
直接扑到了那座裂开的太湖石假山跟前。
他张开双臂。
死死抱住了加特林那六根冰冷粗壮的枪管。
枪管上涂抹的防锈油腻乎乎的,蹭了他满脸满脖子。
一股子浓烈的金属冷香直冲天灵盖。
凉意顺着脸皮透进骨头缝里,激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朱煊吸溜着鼻子,猛地抬起头。
那张沾满枪油和黑灰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滑稽又悲壮。
“父皇!儿臣不装了!”
他扯着破锣嗓子,声音大得连门外的御林军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朱刚提起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他握紧刀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警惕地盯着朱煊。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朱煊把脸紧紧贴在加特林的枪管上。
金属的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他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故意把眼角揉得通红,硬生生逼出两滴晶莹的泪花。
“这根本不是什么烟花!”
朱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儿臣……儿臣苦心孤诣、耗费了十年心血!”
他故意顿了顿,咬着发颤的嘴唇。
“专门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孝敬父皇您,秘密研发的护国神兵啊!”
老朱眼皮子猛地跳了两下。
他把悬着的脚放下来,刀尖拄在地上。
“护国神兵?”
老朱冷笑出声,那笑声比夜猫子叫还难听。
“你一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玩意儿,还会造神兵?”
“你当工部那些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匠人都是吃干饭的!”
朱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一只手搂着枪管,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脯。
拍得“砰砰”作响,力道大得他自己都暗暗咧嘴。
“父皇啊!您以为我这十年,天天在后院逗鸟烤红薯,是真的胸无大志吗?”
他仰起脸,四十五度角仰望夜空。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怀才不遇的沧桑感。
“树大招风啊父皇!”
朱煊声泪俱下,唾沫星子乱飞。
“大哥是太子,仁厚宽民,四哥在北平戍边,战功赫赫。”
“我一个老六,我要是再显露点锋芒,朝堂上那些文官御史不得天天拿折子参我?”
他指着院子外面。
“我只能装疯卖傻,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密室里!”
朱煊越说越入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冲刷出两条白生生的泪痕。
“您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猛地抬起手,把那双因为常年苟在府里而白白嫩嫩的手掌,怼到老朱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想起了前几天自己嘴馋,非要亲自在火盆里烤红薯。
结果不小心被火炭烫出了几个水泡。
虽然已经结痂了,但看着还是有点惨。
“您看这手!这都是打铁打出来的茧子和烫伤啊!”
老朱眯着老眼,扫了一眼他掌心那几个快要长好的小水泡。
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点小伤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濠州城里随便找个烧火丫头的手都比他糙。
但老朱没吭声。
因为朱煊那张嘴跟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人插话的空当。
“为了画这神兵的图纸,儿臣天天熬夜,熬得眼睛都快瞎了!”
朱煊松开抱着枪管的手,去抓自己的头发。
他故意把头发揉得像个鸡窝。
突然,他摸到了自己额角那块刚才被老朱的刀气削掉的头发。
心里狂喜,这可是绝佳的现成道具!
“您看看,您好好看看!”
朱煊指着自己那一小块光秃秃的头皮。
“儿臣这头发都熬掉了一大把啊!再过两年,都能跟寺里的和尚抢生意了!”
站在院门口当鹌鹑的王景弘,偷偷拿眼角瞄了一眼。
心说殿下您这头发刚才明明是被皇爷的刀削掉的啊。
但他死死捂住嘴,连个屁都不敢放。
角落里。
老聂背靠着那口枯井。
枯瘦的手指捏着刻刀的木柄,指节用力得发白。
他那张像是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好几下。
瞎老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殿下这满嘴胡吣的本事,真是一天比一天厉害了。
老朱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发作。
他看着朱煊那副大义凛然、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的架势。
手里的雁翎刀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垂。
夜风吹得火把的光影在枪管上跳跃。
老朱打量着那架复杂的机器。
精密的齿轮、闪着黄铜光泽的供弹口、还有那六根粗壮得不讲理的枪管。
这东西,确实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
就算工部倾尽全力,也造不出这么浑然天成的物件。
难道……这混账玩意儿真的在暗地里搞火器?
老朱心里泛起一丝迟疑。
他本来就是个极其护短的人。
要是这老六真有这份造火器的奇才,那装疯卖傻倒也情有可原。
大明要是能批量装备这种东西,北边那些鞑子算个屁!
“你……”
老朱喉结滚了滚,声音没刚才那么暴躁了。
“这铁疙瘩,真是你造出来孝敬咱的?”
朱煊一听这语气有松动的迹象。
立马跟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千真万确啊父皇!”
他一巴掌拍在加特林的枪管上,沾了一手油。
“儿臣本打算等您六十大寿的时候,作为寿礼献给您的。”
“谁知道那天幕不讲武德,提前把儿臣的底裤给扒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底牌全亮了,儿臣以后还怎么在应天府混日子啊。”
老朱听着他这半真半假的抱怨。
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朱伸出那只长满老茧的手。
在加特林的枪管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铁疙瘩结实得很,纹丝不动。
“行。”
老朱收回手,在龙袍上随意抹了抹沾上的枪油。
他退后两步,把手里的雁翎刀“当”的一声拄在地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像狼一样锐利的光芒。
“既然是你费了十年心血造出来孝敬咱的护国神兵。”
老朱下巴微微扬起,指着院子另一头。
那是一座用来堆放杂物的两层楼高的废弃太湖石假山。
“那咱今天就开开眼。”
老朱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给咱演示演示……”
他盯着朱煊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脸。
“这铁疙瘩,到底是怎么个杀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