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枯黄的老槐树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根黑乎乎的多管铁器,就这么赤裸裸地从太湖石肚子里探出大半截身子。
六根枪管紧紧簇拥在一起,表面抹着一层防锈的枪油。
幽冷的金属反光,在摇曳的火把照耀下,刺得人眼睛发酸。
老朱粗糙的手指头还死死按在那个伪装成凸起石块的机关上。
他嘴角扯着,露出森白的牙齿,喉咙里溢出几声干哑的冷笑。
“海市蜃楼?”
老朱转过身,牛皮厚底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爆裂声。
他倒提着那把雁翎刀,刀背在朱煊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冰凉的钢铁触感,透着单薄的绸衫渗进皮肉里。
“你给咱变一个摸得着、硬邦邦的蜃楼看看!”
朱煊跌坐在地,屁股底下是一滩刚才泼茶水留下的烂泥。
泥水渗进裤裆,凉飕飕的,冻得他大腿直打哆嗦。
他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眉峰往下滚,糊住眼睫毛,视线都跟着有些重影。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发出吞咽唾沫的咕噜声。
完了。
这铁疙瘩平时藏得严严实实,假山的石门连道缝都摸不出来。
老头子这手是开过光吗,瞎摸都能摁到启动开关!
老朱没理会瘫在地上的儿子。
他提着长刀,背着一只手,围着那座裂开的假山慢慢转起了圈。
老头子步伐沉稳,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像两把剔骨刀,死死盯着那架加特林。
他凑近了些,耸起宽大的鼻子,用力吸了两口气。
空气里除了青苔的涩味,还飘着一股子刺鼻的枪油混杂着生铁的冷香。
老朱打了一辈子仗,对杀人兵器的直觉比荒原上的饿狼还要灵敏。
这玩意儿上面没沾一滴血。
但他凭着那股子金属特有的冷厉线条,就是能闻出尸山血海的味儿。
“当、当。”
老朱伸出食指,屈起指节,在冰冷的枪管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清脆的金属共鸣声在寂静的后院里回荡。
这声音一点都不沉闷,透着一股子百炼精钢才有的脆劲儿。
老朱眉毛拧成个死结,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俯下身,顺着枪管往下看。
供弹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精钢齿轮、黄铜部件,看得他眼花缭乱。
老朱弯下腰,盯着机身侧面那个带着木把手的摇柄。
他伸出手,试探着握住那个被磨得发亮的把柄。
粗壮的手臂猛地发力,向下一压。
“咔哒咔哒。”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响起,带着一股生涩的机械阻力。
那六根粗壮的枪管随着摇柄的转动,竟然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老朱的手像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眼皮狂跳。
这等精妙的机关连动,工部那些只会拿着铁锤敲打的老工匠,就是把脑袋磕破了也造不出来!
“你小子,嘴里果真没一句人话。”
老朱直起腰,手指头胡乱搓着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子,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咱大明军器局造的火铳,那铁管子薄得跟纸一样,多装点火药就得炸膛。”
他指着加特林那几根粗壮得吓人的枪管,猛地扭头瞪着朱煊。
“你这管子,比城墙上的碗口铳还要粗实,上头还连着这么多铁轱辘。”
朱煊在地上往后缩了半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缝里的泥巴。
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皮肉被粗糙的石子硌得生疼。
“那啥……那……”
他张开嘴,舌头像是被猫叼走了,半天没捋直一句话。
“爹、父皇……那不是打仗用的……那是个舂米用的铁磨盘!”
他信口胡诌,声音虚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您看它这几个管子转起来,多像磨盘啊……”
“磨盘?”
老朱猛地跨出两大步,一把攥住朱煊的衣领。
像拔一根带泥的萝卜一样,硬生生把一百多斤的大活人从泥水里提溜了起来。
衣领瞬间勒住脖颈,朱煊憋红了脸。
他双手下意识去扒拉老朱铁钳一样的手指。
“咳、咳咳……喘、喘不上气了……”
老朱根本没松手,反而把人扯到自己跟前。
两人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老朱呼出的热气全喷在朱煊脸上,带着浓烈的旱烟味和怒火。
“你当老子是那些成天只会掉书袋的酸儒?”
老朱眼角疯狂抽搐,眼底的暴怒像是一头要撕咬猎物的猛兽。
“这铁疙瘩往外透着冲天的煞气!那管子口黑洞洞的,分明就是用来喷火珠子杀人的!”
他剧烈摇晃着手里的儿子,力气大得让朱煊觉得颈椎骨快要散架了。
“说!这到底是什么阴毒暗器!管子造这么粗,你想把天喷个窟窿吗!”
院门口。
王景弘缩在门槛后头,双手死死抱着拂尘,整个人抖得像深秋里的枯叶。
他有个一紧张就爱咬指甲的毛病。
这会儿大拇指的指甲盖都快被他啃秃了,渗出几丝咸腥的血水,他也顾不上疼。
只敢拿眼角余光偷偷往院子里瞄。
嘴里无声地念叨着阿弥陀佛,生怕皇爷手里的刀一个没拿稳,把六殿下的脑袋削下来。
朱煊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
指甲不小心在老朱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白印子。
他脑子像个高速运转的陀螺,疯狂搜刮着能糊弄过去的词儿。
说是镇宅的铁柱子?
这借口连路边的要饭花子都不信,何况是精得像鬼一样的开国皇帝。
说是西洋商人送来观赏的铁树摆件?
谁家摆件长六个管子,还透着一股子要突突死全家老小的冰冷杀气!
“父、父皇……您先松、松点手……”
朱煊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微弱的气音。
脚尖在地上乱蹬,踢飞了一块沾着青苔的碎石子,砸在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朱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扑通。”
朱煊像个装满破布的麻袋一样被摔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刚才没嚼碎的红薯吐出来。
他捂着发紧的喉咙,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每一次呼吸,嗓子眼都像吞了带刺的蒺藜一样拉扯着疼。
老朱居高临下地站着,雁翎刀的刀尖重重杵在青砖上。
刀刃映着火把的光,晃得人眼球发胀。
“编,你接着给咱编。”
老朱抬起脚,用牛皮靴子的硬边,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朱煊的小腿肚子。
“今天这铁疙瘩,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咱就拿它砸碎你的膝盖骨!”
朱煊喘匀了气,揉着被勒出一道红印子的脖子,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余光扫了一眼那架沉默的加特林重机枪。
多管机枪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芒,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这玩意儿杀伤力太大,根本解释不通它是用来和平玩耍的。
继续装傻充愣?
老朱那双牛眼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再敢说一句这是舂米磨盘,那把长刀估计真得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朱煊深吸一口带着火药味的冷气。
肺管子里一阵发凉,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不能硬抗了,得顺毛摸。
既然不能承认它是用来杀人的武器,那就给它安一个喜庆且没有威胁的名头。
他动作麻利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湿泥巴。
原本那副惊恐、委屈、马上要尿裤子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啪!”
朱煊猛地抬起右手,在自己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一大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显得突兀又响亮。
这一出反常的动作,把老朱看愣了一瞬。
握刀的手本能地紧了紧,脚下摆出防御的架势,以为这小子要使什么暗器。
结果朱煊弓起腰,脸上的肌肉使劲往中间挤。
嘴角向上疯狂扯动,硬生生挤出一抹讨好到极致的谄笑。
那笑容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谄媚得让人忍不住想上去踹一脚。
他搓着双手,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冷汗,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步子往前挪了两小步,恰好停在老朱长刀能砍到的安全距离外头。
“父皇……”
朱煊拉长了调子,声音甜腻得像掺了蜜糖的毒药。
“您这眼神就是毒,一眼就看穿了这铁疙瘩不凡。”
老朱冷眼看着他这副做作的表演。
鼻腔里喷出一股粗重的热气,没搭腔,只等他露出狐狸尾巴。
朱煊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发抖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指着加特林的枪管。
“这真不是什么喷火珠子的杀人兵器。”
他顿了顿,眼睛快速眨巴了两下,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父皇,我要说……这是个会连发呲火星子的大号烟花,您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