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老朱那一嗓子吼得杀气腾腾。
惊飞了宫墙角楼上歇脚的几只老乌鸦。
这股子夹着血腥味的夜风,顺着天幕那刺眼的金光,一路刮到了北平燕王府。
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猛地一晃。
豆大的火苗子“嗞啦”一声爆出个灯花。
“砰!”
朱棣连人带椅子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地衣上。
黄花梨的太师椅砸断了一条腿,木头茬子直接戳破了他那身名贵的蟒袍。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那双常年布满野心的眼睛,此刻涣散得像个死人。
眼底的红血丝一根根炸开,眼球凸得快要掉出眼眶。
冰冷的汗水顺着他方正的下巴颏往下滴。
“滴答、滴答。”
汗珠子砸在厚实的羊毛地衣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一百万。
大雪龙骑。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的铁钩子,死死勾住朱棣的心尖,来回扯拽。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就在前一刻,他还觉得武则天排第二是老天爷瞎了眼。
他还做着自己能上榜首、名扬天下,顺便把太子大哥踢下马的美梦。
现在呢?
美梦碎得跟地上的木头渣子一样。
“老六……朱煊?”
朱棣哆嗦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劈裂得变了调。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头皮发麻。
“娘的!”
他猛地从地上翻身坐起,动作大得牵扯到了刚才摔疼的腰眼。
疼得他直抽凉气。
“昨天……昨天本王是不是手欠,给他写了封信?”
朱棣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扯拽着,活像个疯子。
“本王在信里说啥来着?”
他眼珠子乱转,拼命回忆。
“说他烂泥扶不上墙?说他只配在后院数蚂蚁?还……还让他给本王留点烤红薯的灰?”
朱棣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火。
那可是拥兵百万的活祖宗啊!
随便从指缝里漏点人马出来,就能把他这北平城踩成平地。
自己居然还巴巴地写信去嘲笑他?
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角落里。
姚广孝还保持着捏断佛珠的姿势。
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往日的运筹帷幄。
他张着没几颗牙的嘴,三角眼里全是惊恐的死灰。
“殿、殿下……”
姚广孝结巴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这六殿下……藏得太深了。贫僧……贫僧看走眼了。”
朱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把揪住姚广孝那宽大的黑袍领子,把干瘦的老和尚提溜了起来。
“看走眼?你他娘的一句看走眼就完了?”
朱棣眼眶通红,唾沫星子喷了姚广孝一脸。
“他那一百万铁骑要是往北平开过来,你这秃驴的脑袋能够他砍几刀的!”
他松开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书房里乱转。
脚底下踩着碎掉的紫檀佛珠,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震翻了砚台,黑墨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老和尚,快!把地窖打开!”
他指着书架后面的暗门,急得跳脚,声音都在发抖。
“咱们私藏的那些甲片、长枪、还有那几门刚铸好的火炮……”
朱棣咽了口干沫,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全他娘的给我扔了!”
姚广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激灵。
他赶紧伸手去摸腰间的钥匙。
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摸了半天才把那一长串铜钥匙解下来。
“殿下,真、真扔啊?那可是咱们攒了五年的家底……”
老和尚肉疼得脸皮直抽抽。
“你废什么话!”
朱棣一脚踹在姚广孝的屁股上,直接把他踹到了暗门跟前。
“家底重要还是脑袋重要!”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老和尚,像头护食的饿狼。
“那老六连百万大军都能瞒天过海,他手底下的眼线能少了?”
“说不定这会儿,北平城里就有他的人在盯着咱们!”
“要是让他查出来本王私藏兵器,有不轨之心……”
朱棣打了个寒颤,觉得脖子后面冒着飕飕的凉风。
“他都不用上报给老爷子,直接派个一万大雪龙骑过来,本王这燕王府就得被踏成平地!”
姚广孝听着这话,也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敢再耽搁,赶紧哆哆嗦嗦地把钥匙插进暗门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闷响。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
这地窖挖得极深。
里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用油布裹着的兵器和盔甲。
朱棣看都没看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的造反家当。
他直接撸起蟒袍的袖子,冲进地窖。
“快!搬!都给我搬到后花园那口废弃的枯井里去!”
他扛起一捆沉甸甸的长枪,压得他肩膀往下猛地一沉。
朱棣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姚广孝也不敢闲着。
这老和尚平时端着个世外高人的架子。
这会儿却像个做贼的老鼠。
他掀起宽大的黑袍下摆,兜住十几片生铁甲片,吭哧吭哧地跟在朱棣屁股后头。
主仆俩就像两只搬家的蚂蚁。
一趟一趟地在书房和后花园之间来回折腾。
夜风冷飕飕的。
吹在朱棣满是冷汗的脊梁骨上,冻得他直打哆嗦。
后花园的枯井很深,深不见底。
扔东西进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砰!哐当!”
一捆捆兵器被毫不留情地砸进井底。
朱棣站在井沿上。
他看着那些代表着他勃勃野心的兵器消失在黑暗中。
心里那股子不甘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快要发疯了。
“老六啊老六……”
朱棣双手扶着满是青苔的井口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井底。
“你可藏得太深了。把全天下人都当猴耍啊!”
姚广孝把最后几块甲片扔进去。
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殿下,都……都扔干净了。连个铁钉都没留。”
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抬头看着朱棣。
“这下……这下安全了吧?”
朱棣没搭理他。
他直起腰,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却依然让人心悸的夜空。
“安全?”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只要他那百万大军还在。”
“这大明天下,就没人敢说自己是安全的。”
朱棣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姚广孝。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决绝。
“和尚,你说……”
“本王现在连夜赶去京城,跪在老六府门口负荆请罪,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