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那一脚踹得极重。
李善长捂着心口,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头一脸的草木灰。
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死寂得像个大坟场。
只剩下老朱踩着牛皮硬靴,急吼吼往外走的沉闷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踩在群臣那根快要崩断的神经上。
朱标直挺挺地坐在冰凉的台阶上。
金丝常服的下摆浸透了夜露,黏糊糊地贴在腿上,冷得刺骨。
他那张温润的脸,这会儿煞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眼珠子像被胶水粘住了。
死死定在天上那片已经渐渐暗下去、却依然透着让人窒息压迫感的光幕上。
一百万。
那可是整整一百万铁骑啊!
这数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锯得他头皮发麻。
朱标脑子里走马灯似的。
全是昨天在东宫发生的那些荒唐事。
就在昨天半下午,日头还毒着呢。
六弟朱煊穿着那件被洗得发白的旧湖蓝绸衫。
脚底下的布鞋还破了个洞,露出大半个黑乎乎的大拇脚趾头。
一进门,这小子“扑通”一声就抱住了他的大腿。
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裤腿。
“大哥!亲大哥啊!你可得救救我!”
朱煊哭得声嘶力竭,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那王府里,耗子饿得都开始啃门槛了!张婶连买根葱的铜板都抠不出来!”
“我要是再没钱买酒,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你行行好,把腰上那块羊脂玉佩赏我吧,我拿去当铺死当,能顶半个月的伙食呢!”
朱标想到这,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撕烂的袖口。
那是昨天他心软,想去扶朱煊起来,被那小子趁机扯烂的。
当时他还觉得六弟可怜。
一个皇子混成这副德行,连顿好肉都吃不上。
他还特意吩咐东宫的膳房,给六皇子府送去了一扇新鲜的肥猪肉。
结果呢?
结果人家王府的地底下,藏着一百万重甲骑兵!
连那马身上披的重型倒刺铁甲,随便抠下来一块。
都够买下他东宫那一整扇猪肉了!
“骗子……”
朱标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那一百万铁骑的马蹄子,踩得稀巴烂。
连渣都不剩。
“父、父皇!”
朱标猛地回过神,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两步。
一把死死抓住老朱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泛着一层惨白的颜色。
“六弟他……他……”
朱标仰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宽厚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震惊和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连咽了好几口干沫,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居然背着咱们……在王府底下……养了百万私军?!”
这句带着颤音的问话。
在空旷寂静的太和殿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像是一道炸雷,把那些还装死趴在地上发懵的官员,炸得浑身一哆嗦。
老朱停下脚步。
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太子。
粗糙的大手在龙袍上蹭了蹭刚才捏玉玺勒出来的红印子。
“百万私军?”
老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笑声像夜枭的叫声,嘶哑难听。
“你当那是泥捏的兵人?喝风就能长大?”
他猛地转过身,带起一阵冷硬的夜风。
“哗啦”一声。
老朱一把揪住还跪在旁边、抖成一团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衣领。
八尺高的汉子,硬生生被他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提溜了起来。
毛骧的脚尖在青石板上胡乱蹬拉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皇、皇爷饶命……”
毛骧被勒得直翻白眼,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
双手拼命去掰老朱那铁钳一样的手指头。
指甲在老朱的手背上抠出了几道血印子。
老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那双因为极度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毛骧。
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饶命?”
老朱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吃干饭的?啊?!”
他一边吼,一边用力摇晃着手里的毛骧。
毛骧的脖子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咱让你盯着那兔崽子,你跟咱说他天天在后院逗鸟、烤红薯、睡大觉!”
老朱唾沫星子喷了毛骧一脸。
“那一百万铁骑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他娘的从地缝里蹦出来的?”
“那么多战马的草料,那么多玄铁重甲,就算是一只蚂蚁运进去,也得运上个几十年!”
“你们锦衣卫全他娘的瞎了眼了!”
毛骧被晃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他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他派去监视六皇子府的暗探,每天送回来的密报。
全都是些“六殿下又去后院掏鸟窝了”、“六殿下今天吃了三碗饭打了个响嗝”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
谁能想到,那破败院子的地皮底下。
藏着一个能把整个大明生吞活剥了的钢铁深渊?
“奴、奴婢该死……”
毛骧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皇爷……那王府……那王府有古怪啊……”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暗探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王府地下有闷雷一样的响声。”
“奴婢以为……以为是地下暗河水流急……谁、谁敢往那想啊……”
老朱听到这话,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一把将毛骧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毛骧的后脑勺重重砸在坚硬的汉白玉石板上,砸出一摊暗红的血迹。
他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身体还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暗河?”
老朱气极反笑,指着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毛骧。
“好一个地下暗河!”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还瘫坐在地上的胡惟庸。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得胡惟庸脸皮生疼。
“胡相国!”
老朱这一声吼,吓得胡惟庸浑身一哆嗦,差点又尿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老朱跟前。
脑袋磕在地上“梆梆”响。
“微、微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胡惟庸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老朱死死捏着手里那方磕掉了一点角的传国玉玺。
玉石冰冷的触感,却压不住他心里翻腾的狂怒。
“你掌管中书省,统筹天下钱粮。”
老朱一步步逼近胡惟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给咱算算,这大明天下,除了国库。”
“还有谁,能供得起这一百万重甲铁骑的嚼谷?”
胡惟庸只觉得脖子后面冒凉风。
他咽了口干沫,脑子飞速运转。
这问题要是回答不好,老朱能当场拔刀砍了他。
“回、回陛下……”
胡惟庸结结巴巴地开口,假牙在嘴里直打颤。
“微臣……微臣算不出来啊……”
他抬起头,满脸煞白。
“那玄铁重甲,一领便需百两白银打造。一百万骑……那就是一亿两白银啊!”
“更别提那些战马,每天的草料开销,简直是个无底洞……”
“就算把大明现有的国库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笔零头啊!”
老朱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亿两白银。
这还仅仅是铠甲的钱。
他那废物儿子,哪来的这泼天的富贵?
“好、好、好得很!”
老朱气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
他猛地一甩龙袍的宽大袖摆。
“去!传旨京营五军都督府!”
老朱厉声怒吼,声音穿透了整个太和殿广场。
“让徐达给咱把神机营、三千营全拉出来!”
“把那兔崽子的王府,给咱围个水泄不通!”
他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机。
“连只苍蝇都别放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