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那声带着颤音的质问,在燥热的夜风里直打转。
广场上的地砖被白天的太阳晒得透透的。
这会儿往外返着热气,烤得人心浮气躁。
蓝玉那张大黑脸胀成了猪肝色。
他使劲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在粗脖颈子上卡住了半天。
铜铃眼死死盯着天幕,脖子后面的汗毛像倒刺一样根根立起。
“这、这他娘的……”
蓝玉抬手胡乱搓了一把满是冷汗的糙脸。
“一招劈死绝顶刺客,连个起手式都看不着?”
画面外的各个平行时空,也是惊掉了一地下巴。
大秦咸阳宫。
嬴政刚才还不屑地翻着白眼,嫌弃画面里那个穿裤衩的年轻人没个正形。
这会儿他猛地从案几后头站直了身子。
宽大的玄色衣袖带翻了铜酒樽,酒水洒在地衣上洇出一大片暗色。
“赵高!”
嬴政手指发颤,指着天上那个把豁口刻刀收回腰间的瞎眼老头。
偏头痛的老毛病像被针扎了一样,刺得他直抽凉气。
“这等剑术通神的人物,居然甘心在那荒草院子里当个聋瞎奴仆?”
他胸口起伏,眼底的轻蔑早就被贪婪的火苗子烧没了。
“去查!就算把六国掘地三尺,也得给朕找出这号人来!”
大汉未央宫里,刘彻脚上的丝履趿拉着。
他连手上的羊油都顾不上擦,油汪汪的手指头死死抠着门框。
木头茬子扎进指甲缝,渗出点血丝。
“好一条护院的好狗!”
刘彻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呼吸粗重得像拉车的牛。
“仲卿你瞧见没?那剑气……啧啧,快得连影子都抓不着!”
卫青半跪在地上,后背的里衣全被冷汗溻透了。
黏在脊梁骨上,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陛下,此人若在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大唐宣政殿。
李世民一把揪住自己那引以为傲的美髯,拽得头皮发麻。
他回头瞪着刚被太监连拉带拽拖过来的魏征。
“玄成,你这嘴平时不是挺能叭叭的吗?”
李世民指着天幕,眼角剧烈跳动。
“你给朕说说,这大明六皇子到底施了什么妖法?”
魏征那顶板正的幞头这会儿全歪了,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点子。
老头张着嘴,假牙在嘴里直打晃,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大明太和殿前。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贴到那块巨大的光幕上了。
天幕里的画面还在动。
那刺客被劈成两半的尸体,摔在长满青苔的砖缝里。
猩红的血水顺着地砖的纹路往外呲。
血腥气仿佛隔着天幕都能钻进人的鼻孔。
可画面正中央的主角朱煊,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头,脚趾头在竹椅边缘蜷缩了一下。
“老聂,你这手也太糙了。”
朱煊手里那根烧焦的树枝,又伸进火盆里扒拉了两下。
带着火星子的草木灰扑腾着飞起来。
“弄得满院子血腥味,这红薯还怎么吃?”
瞎眼老头老聂从灰布短打的怀里摸出块脏兮兮的破布。
慢吞吞地擦着那把连血槽都没有的破刻刀。
刀刃上的血珠子被擦抹成暗红的印子。
老聂翻了翻那双全是眼白的瞎眼。
声音粗粝得像两块磨刀石在互相摩擦。
“殿下恕罪。老奴也是怕这不开眼的脏了您的摇椅。”
他把破布塞回怀里,佝偻着背,叹了口气。
“张婶刚才还在后院骂街呢,说杀只鸡弄一地毛。”
“这下可好,多出这么两大块烂肉,待会儿她非拿大铁勺敲我脑袋不可。”
这两人一唱一和。
一个嫌杀人弄脏了空气,一个怕厨娘拿铁勺敲头。
根本没把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当回事。
画面外的大明群臣,感觉脑子里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胡惟庸两眼发黑,双手撑着地才没让自己趴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吞了只绿头苍蝇。
“这……这成何体统!”
他结结巴巴地嘟囔着,腿肚子转筋。
就这种级别的高手,放在任何一个权臣家里,那都是得当祖宗供起来的。
在这六皇子府里,居然只是个怕厨娘骂的扫地老头?
老朱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
他一把揪住旁边毛骧的衣领子。
手劲大得差点把锦衣卫指挥使给勒断气。
“毛骧!你给咱说清楚!”
老朱唾沫星子喷了毛骧一脸,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炸开。
“这瞎老头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们锦衣卫天天盯着那兔崽子的府邸,都他娘的盯到狗肚子里去了?”
毛骧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扒拉着老朱铁钳一样的手指。
脖子上勒出一道刺眼的紫红印子。
“皇、皇爷……奴婢冤枉啊!”
他咳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嘶哑得像破锣。
“这老头……这老头就是个在王府后院劈柴的哑巴瞎子啊!”
“平时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谁知道他……他这么邪门啊!”
太子朱标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他那块被撕烂的袖口缠在手指上,勒出一圈红痕。
“父皇,您先松手,毛指挥使快没气了。”
朱标去掰老朱的胳膊,手指头碰到老朱结实的肌肉,像铁打的一样硬。
“这事儿透着古怪,六弟他……他绝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
老朱像扔破麻袋一样,把毛骧狠狠摔在地上。
他拍了拍沾在手心里的冷汗。
胸口剧烈起伏着,两道浓眉几乎拧成了一条直线。
“废话!咱还能看不出来他藏了拙?”
老朱盯着天幕里那个还在跟红薯较劲的儿子,气极反笑。
“好小子,这戏演得连咱都给骗过去了。”
“咱倒要看看,他那破院子里,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天幕里的画面,这会儿拉近了特写。
朱煊终于用树枝把那颗烤得发黑的红薯给挑了出来。
红薯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草木灰。
他也不嫌脏,直接伸手去抓。
“嘶——烫烫烫!”
朱煊被烫得直甩手,两根手指头捏着耳朵垂。
疼得龇牙咧嘴,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翠儿吓得连滚带爬地凑过去,顾不上地上的血迹。
用沾满灰的粗布围裙去包那个红薯。
“殿下您慢点!都说了我来剥,您非得自己动手。”
朱煊没搭理她,凑过去对着红薯猛吹了几口气。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甜腻的焦香。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一块焦黑的皮。
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冒着诱人的白烟。
全天下的帝王权贵,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刚被天幕冠以“世界之王”、“幕后黑手”的榜首。
毫无形象地蹲在竹椅旁边,咬了一大口红薯。
烫得他直呼气,含混不清地嚼着。
刘彻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竟然咽了口唾沫。
“这小子……吃得还挺香。”
嬴政气得一脚踢飞了脚边的铜尊。
“竖子!简直有辱大帝之名!”
画面里,朱煊嚼了几下,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拿沾着黑灰的手背蹭了蹭嘴角。
“老聂,这红薯太噎人了,卡嗓子眼。”
他伸长了脖子,冲着角落里的瞎老头喊。
“去,到后院那口枯井下头,把我存的那坛子冰镇梅子酒拿上来。”
“顺便把这地上的死人收拾了,看着碍眼。”
老聂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把刻刀别回后腰。
他没去管地上的尸体,而是佝偻着背,走向院子角落。
那里有一口长满青苔的废弃枯井。
井沿上的石头风化得厉害,坑坑洼洼的。
太和殿前。
老朱死死盯着那口枯井,眼皮没来由地狂跳。
心脏突然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一种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磨练出来的野兽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不对劲……”
老朱喃喃自语,声音极低。
他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太监,大步跨下台阶。
画面中,老聂走到枯井边。
他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握住生满铁锈的辘轳摇把。
没有往下放水桶,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
往左转了三圈,又猛地往右死死卡住了半圈。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井底深处传来。
这声音极大,顺着天幕传遍了整个大明疆域。
紧接着,整个六皇子府的地面,似乎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院墙上的灰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镜头猛地一个拉伸,直接顺着枯井的黑洞洞入口砸了下去。
穿透了层层厚重的夯土和青石板。
一股让人窒息的铁血煞气,像压抑了百年的火山。
瞬间顺着天幕喷涌而出。
那煞气太浓了,甚至带着刺骨的冰寒。
把太和殿广场上本就闷热的空气,瞬间冻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
伴随着一声低沉压抑的战马嘶鸣。
黑暗的地底世界,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朱标被那股杀气冲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脚后跟磕在台阶边缘,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满脸惊骇,指着天幕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铁甲。
“父皇!井底下……井底下有兵!”
老朱猛地拔出腰间侍卫的佩刀。
刀尖直指天幕,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眼眶周围青筋暴起。
“放屁!那哪是一点兵!”
老朱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这他娘的……是百万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