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的广场上,死寂得能听见蚂蚁爬过的动静。
天幕上那清晰得连毛孔都能数出来的画面。
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敲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老朱保持着撸袖子的姿势,僵住了。
他那双常年握刀、长满老茧的大手在半空直哆嗦。
指节泛着青白。
“那……那是老六?”
他喉咙里发出干瘪的抽气声,像拉破的风箱。
眼珠子死死盯在那张熟悉又欠揍的脸上,怎么都不敢信。
朱标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那截被撕裂的湖丝袖口在风中凄凉地飘荡。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回、回父皇……看那眉眼,还有那件儿臣前天刚赏给他的湖蓝绸衫……”
朱标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确实是六弟无疑。”
底下跪着的文武百官,这会儿像炸了锅的马蜂。
嗡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怎么压都压不住。
蓝玉一口把嘴里的血沫子啐在青石板上。
铜铃眼瞪得像要吃人。
“他娘的!老天爷瞎了狗眼了!”
他扯着破锣嗓子,粗暴地扯开紧绷的领口。
“就他那副走两步路都喘的虚头巴脑样,还第一大帝?”
“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他!”
胡惟庸暗暗掐着大腿的手松开了。
他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阴毒的冷笑。
刚才还提心吊胆,生怕这废物真藏了什么杀招。
现在一看。
这纯粹就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陛下息怒,想必是这天幕出了什么岔子。”
胡惟庸膝行两步,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六殿下秉性纯良,只是……只是略微贪玩了些。”
这“贪玩”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咬字极重。
明里暗里都在嘲讽朱煊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
李善长也跟着敲边鼓。
假牙在嘴里“吧嗒吧嗒”响。
“是啊陛下,六殿下哪有那等翻云覆雨的本事。”
“这妖邪之物,定是想借此机会离间我大明皇室亲情啊!”
万界时空的帝王们,此刻也是一头雾水。
大秦位面。
嬴政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冷哼了一声。
“这就是大明排在榜首的大帝?”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穿裤衩的年轻人,眼底满是不屑。
“连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哪有半点帝王之威?”
大汉位面。
刘彻把手里的羊骨头随手一扔,砸在青铜鼎上当啷作响。
“嘁,朕还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他胡乱用手背抹了把嘴上的油花。
“就这副德行,也配跟朕抢风头?”
大唐位面。
李世民皱着眉头,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这等纨绔子弟,若是生在我大唐,朕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看来这榜单,也是个欺世盗名之物。”
然而,天幕上的画面却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一阵极其悠扬散漫的背景音乐,突然从虚空中飘了出来。
那曲调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透着股子什么都不在乎的咸鱼味。
画面随着音乐缓缓推进。
穿透了六皇子府邸那有些斑驳的院墙。
清晰地呈现出了院子里的全貌。
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一条腿还搭在扶手边缘晃荡。
脚趾头时不时抠两下。
他手里那根烧黑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火盆里的红薯。
火星子溅出来,差点燎着他的裤腿。
他“哎哟”了一声,赶紧缩回脚。
旁边那个叫翠儿的丫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掉落的葡萄。
“殿下,您就别折腾了,红薯都快烤成炭了。”
翠儿一边抱怨,一边用衣袖擦着葡萄上的灰。
朱煊翻了个白眼。
“你懂个屁,这叫外焦里嫩,焦糖风味。”
他随手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赶紧的,去厨房看看张婶的鸡汤炖好没,少爷我饿了。”
这极其生活化、甚至有些市井气的一幕。
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全天下人的面前。
老朱看着画面里那个混不吝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把推开上来想搀扶的太监。
“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
老朱指着天幕,唾沫星子乱飞。
“咱大明皇家的脸,都让这个混账玩意儿丢尽了!”
他转头冲着毛骧大吼。
“毛骧!你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带人去六皇子府,把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咱绑过来!”
“咱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毛骧吓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刚要领命去抓人。
突然。
天幕上的画面发生了一丝诡异的变化。
原本慵懒的背景音乐,毫无征兆地停了。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琴弦。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如同心跳般压抑的鼓点声。
“咚——咚——咚——”
鼓声不紧不慢,却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画面中。
一直坐在角落石墩上削木头的瞎眼老聂,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刻刀。
他那空洞的瞎眼,猛地转向上空。
就在刚刚天幕撕裂苍穹的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被这老瞎子敏锐捕捉。
那是真正的高手才能察觉的杀机。
有人想趁乱,取朱煊的性命。
那是一抹隐藏在暗金色光芒下的幽冷寒芒。
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剑,像毒蛇吐信般,从墙头一闪而逝,直奔摇椅上的朱煊而去。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
快到太和殿广场上那些自诩高手的武将,都没反应过来。
老朱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声“抓人”的怒吼卡在喉咙里。
“老六!”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虚幻的画面。
眼看那柄短剑就要刺穿朱煊的咽喉。
一直没个正形的朱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聂,太吵了。”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几个字。
角落里的瞎眼老聂,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只看见他手里那把豁口的刻刀,突然爆发出了一团比天上金光还要刺目的银色剑气。
“铮——”
剑鸣声犹如龙吟。
那道银色剑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精准无误地撞上了那柄淬毒的短剑。
“叮”的一声脆响。
短剑被硬生生斩成了两截。
断裂的剑刃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深深嵌进旁边的红木柱子里。
尾端还在剧烈地颤动。
而那个试图行刺的绝顶高手。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被那道残存的剑气,直接连人带墙,劈成了两半。
血雾在半空中爆开,像一场妖艳的红雨。
这惊天泣鬼神的一剑。
那恐怖的剑气,似乎直接穿透了天幕,扑面而来。
太和殿广场上。
蓝玉正准备继续嘲讽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湿透了里衣。
这剑气……
他摸着脖子上竖起的汗毛,心有余悸。
就算是他蓝玉全盛时期,也接不下这一剑。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老朱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还维持着抓取的姿势。
那句“扒了他的皮”,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这……这瞎老头是谁?”
老朱的声音在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