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夜风顺着大开的窗户灌进燕王府书房。
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腊泪流了一桌子。
朱棣背着手,像头暴躁的困兽一样在屋里来回踱步。
厚底的鹿皮靴踩在地衣上,发出烦躁的沙沙声。
他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掌心里的肉被自己掐得生疼。
头上那顶束发的金冠有点歪。
他也顾不上扶正,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呼着粗气。
心跳得快撞破胸腔了。
“阿弥陀佛。”
一声拉长调子的佛号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响起。
姚广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
黑色的僧袍宽大得像个面口袋,罩在他干瘦的身上。
这妖僧半眯着眼,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精光。
“殿下心乱了。这可不像您平时的做派。”
姚广孝嗓音嘶哑,像锯木头一样难听。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了他一眼。
“能不乱吗?你这和尚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抬起手,指着窗外天上那块还没完全散开的恐怖金幕。
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这可是老天爷降下来的榜单!千古隐藏大帝啊!”
“要是本王这几年在北平暗中招兵买马的事儿被捅到明面上……”
朱棣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应天府那位老爷子的脾气你不知道?他非活剐了我不可!”
姚广孝听完,突然低低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像夜猫子哭,渗人得很。
他手指翻飞,拨弄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
“殿下莫慌,此乃大喜事啊。”
姚广孝慢腾腾地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凑近朱棣,压着嗓子蛊惑。
“您自打就藩以来,北拒残元,安抚百姓,文治武功哪样差了?”
“在贫僧看来,您这蛰伏隐忍的本事,绝对担得起这‘隐藏大帝’四个字。”
他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朱棣。
“要是殿下真能借着这天幕上榜,名扬天下。”
“这大明储君的位子,凭什么只能是太子殿下的?”
朱棣听完,呼吸猛地一滞。
眼睛里的惊恐瞬间被一股野心给烧了个干净。
对啊,他凭什么不能上榜?
他朱棣哪点比大哥朱标差了?
一想到那几个大字可能出现自己的名字,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往脑袋上涌。
脸膛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
“和尚,你说得对!”
朱棣一拳砸在紫檀木桌子上,震得茶碗盖叮当乱响。
茶水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
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随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本王有雄才大略,这榜单前十肯定有我的位子!”
他大步冲到窗前,双手死死抠住窗棂。
木头渣子扎进指甲缝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子。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像木雕一样盯着天上的光幕。
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空气闷热得能滴出水来。
突然,天上那道宏大没有起伏的声音再次炸响。
震得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榜单第十名——东汉末年,武安国。”
金光闪烁间,一个膀大腰圆、拎着两把大铁锤的虚影出现在天幕上。
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介绍。
“隐忍十年,只为一锤定音,奈何生不逢时。”
朱棣看着这名字,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细密的汗珠,嘴角咧开一个不屑的笑。
“嘁,一个断了胳膊的莽夫也配叫大帝?老天爷这眼光也不怎么样。”
姚广孝捻着佛珠附和。
“垫底的位置,自然不配殿下的身份。”
天幕的动作很快。
金色大字像走马灯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第九名——南北朝,陈霸先……”
“第八名——五代十国,柴荣……”
一个个在史书上留下过浓墨重彩、却又略带遗憾的名字接连出现。
朱棣眼底的兴奋越来越浓烈。
他觉得自己的排名肯定很靠前,说不定能进前三。
就在这时,榜单念到了第四名。
“第四名——大隋,杨广。”
天幕上显出那个修大运河、开科举的皇帝身影,底下配着“功在千秋,罪在当下”的评语。
朱棣倒吸了一口凉气。
牙床子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杨广这亡国之君都能排第四?
这榜单的含金量到底高不高啊?
他偏头看了一眼姚广孝,发现老和尚捻佛珠的手也停住了。
和尚那两条灰白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
“第三名——大汉,王莽。”
天幕上这几个字一出,朱棣直接跳着脚骂娘了。
“娘的,一个篡位的老匹夫,他算哪门子大帝!”
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火盆,里面的死灰扬得到处都是。
呛得姚广孝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灰袍子上落了一层白。
眼看着只剩最后两个名额了。
朱棣的心脏像是在油锅里翻滚一样煎熬。
他掌心全是被指甲抠出来的半月形血印子。
“老天爷开眼,第二名肯定是我了……”
他小声嘀咕着,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天幕上金光猛地大盛,刺得人眼睛生疼。
“第二名——大唐,武则天。”
那三个字一亮出来,朱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
瞬间瘫坐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黄花梨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发直。
胸口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堵得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姚广孝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线。
圆润的紫檀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满屋乱滚。
老和尚平时装出来的镇定全没了,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女人都能排第二?
这老天爷瞎了眼了吧!
朱棣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凭空扇了十几个耳光。
刚才那股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豪情,早被这榜单碾得稀碎。
他颓然地垂下头,双手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把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扯得乱七八糟。
“没了……都没了。”
朱棣咬着后槽牙,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本王连个篡位的、连个女人都不如……”
姚广孝捡起脚边的一颗佛珠,在手里死命捏着。
老和尚不死心,还在那强词夺理。
“殿下,不是还有个第一名吗?万一……”
“万一你个头啊!”
朱棣猛地抬头,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直接爆了粗口。
“你这秃驴还没看明白吗!”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落了毛笔。
“前面的全他娘的是狠人,第一名得多恐怖?”
“本王算个屁的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