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林渊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清溪镇的规矩,除夕早上要放一挂鞭,叫“开门炮”。他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红色的碎纸屑。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小渊!起来吃饭!今天事多着呢!”
林渊应了一声,翻身起床。
穿好衣服下楼,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父亲蹲在院子里收拾鱼,妹妹还在楼上呼呼大睡。
“小雨!下来吃饭!”母亲冲楼上喊了一声。
楼上传来含糊的应声,然后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林雨披头散发地冲下来,往桌边一坐,抓起馒头就啃。母亲从厨房出来,拍了她一下:“洗脸去!”
林雨嘟着嘴,叼着馒头去洗漱了。
吃完饭,一天的忙碌开始了。
母亲负责厨房,准备年夜饭的食材。鸡鸭鱼肉,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该腌的腌。父亲负责收拾院子,贴对联,挂灯笼。林渊被分配了最轻松的任务——陪妹妹贴窗花。
林雨拿着一叠窗花,上蹿下跳:“哥,这个贴这儿行吗?这个贴这儿呢?这个是不是歪了?”
林渊站在后面指挥:“左边一点,再左边,多了,往右一点……行了。”
林雨贴完最后一个,跳下凳子,满意地拍拍手:“完美!”
她回头看着林渊,忽然问:“哥,你咋突然这么有钱了?”
林渊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林雨眨眨眼,“你又是买车又是买手机的,肯定挣了不少。说说呗,我不告诉爸妈。”
林渊想了想:“《同桌的你》和《那些花儿》就是我写的,爸妈没告诉你吗。”
林雨的眼睛瞪得溜圆:“啊啊啊!!!这两首歌是你写的?!!我还以为只是同名,哥你太牛了!我要和我同学吹爆?”
林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哥!你发达了!以后我上大学你包我生活费呗?”
林渊笑了:“你考上再说。”
林雨哼了一声:“看不起谁呢?我成绩可比你当年好多了。”
兄妹俩正斗着嘴,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小渊!过来帮妈剥蒜!”
林渊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摆满了东西。母亲正在炸丸子,油锅滋滋响,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林渊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剥蒜。
母亲一边炸丸子一边念叨。林渊剥着蒜,忽然开口。
“妈,年后把房子翻新一下吧。”
母亲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林渊继续说:“这房子二十多年了,墙都裂了,下雨天还漏水。翻新一下,住着舒服。”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翻新得不少钱吧?”
“钱的事你们别操心。”林渊说,“我来出。”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
“妈,”林渊打断她,“我现在能挣钱了。房子翻新,花不了多少。你们住得好,我在外面也放心。”
母亲没说话,又转回去炸丸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低:“行,听你的。”
林渊又剥了几颗蒜,忽然又说:“对了,妈,还有个事。”
“嗯?”
“你和爸,年后别去上班了。”
母亲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渊,像是不确定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别去上班了。”林渊说,“那个厂里活儿累,工资也不高。你们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母亲愣了好几秒,才说:“不上班?那在家干啥?种地?”
“啥也不用干。”林渊说,“就歇着。想打牌打牌,想串门串门,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我每个月给你们打生活费,够花。”
母亲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
“小渊,妈知道你心疼我们。但我们还没老到干不动呢。你爸今年才五十出头,我也才四十八。现在就闲着,像什么话?”
林渊还想说什么,母亲摆摆手。
“房子翻新,听你的。但上班的事,不能听你的。”她说,“我们干了一辈子,闲不下来。再说了,天天在家待着,那不成废人了?”
林渊看着她,知道劝不动。
父母这一辈人,闲不住。让他们什么都不干,比让他们干活还难受。
“那……”他想了想,“换个轻松点的厂?或者少干点?别像以前那样天天加班。”
母亲笑了:“行,年后我跟你爸商量商量,找个轻松点的活儿。”
林渊点点头。
母亲又转回去炸丸子,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操心的命……”
林渊笑了笑,继续剥蒜。
下午三点多,年夜饭正式开始准备。
母亲掌勺,父亲打下手,林渊负责烧火——老家的灶台还是烧柴的,火候得人看着。林雨在旁边一边看着,一边偷吃炸好的丸子。
“别吃了!等会儿没菜了!”母亲拍她的手。
林雨嘿嘿笑,继续偷吃。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街上放炮。
五点,年夜饭上桌。
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炸丸子、炒青菜、凉拌木耳、酱牛肉、糖醋排骨……摆了满满一桌。
母亲解下围裙,招呼大家:“来来来,坐下吃饭。”
父亲开了一瓶酒,给林渊倒上,又给自己倒上。林雨要喝饮料,母亲给她倒了杯橙汁。
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联播。
父亲举起杯:“来,过年好。”
四人碰杯。
林雨夹了一块排骨,边啃边说:“妈,你今年手艺见长啊,这排骨真好吃。”
母亲笑了:“就你会说。”
林渊吃着饭,听着家人聊天。父亲说着工厂里的事,母亲说着镇上的家长里短,妹妹说着学校的八卦。这些话题他以前不爱听,现在却觉得格外安心。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七点多,饭菜撤下去,换上茶水瓜子水果。电视上,春晚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林雨抱着零食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父亲泡了壶茶,慢悠悠地喝着。母亲收拾完碗筷,也坐过来。
林渊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颗橘子,慢慢剥着。
八点整,春晚开始。
开场歌舞,热闹喜庆。林雨跟着节奏晃脑袋,母亲说“这裙子真好看”,父亲评价“这个歌手唱得还行”。
林渊看着屏幕,心思却飘到别处。
他在想,那两首歌什么时候出来。
《常回家看看》大概在亲情板块,九十点钟的样子。《恭喜发财》应该在零点前后,气氛最热闹的时候。
他有点紧张。
不是为自己紧张,是为苏瑶和老周。
他们第一次上春晚,不知道能不能稳住。
节目一个一个过去。小品、相声、歌舞、杂技,林雨看到喜欢的就喊,不喜欢的就玩手机。母亲和父亲偶尔点评几句,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看着。
九点半左右,主持人走上台。
“接下来,是一首特别的歌。它写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咱们每个人心里最朴素的那份牵挂。有请苏瑶带来——《常回家看看》。”
林雨一下子坐直了:“这歌名挺好听的。”
林渊没说话,盯着屏幕。
苏瑶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柔和,背景是万家灯火的画面。
音乐响起。
前奏很简单,钢琴加弦乐,温暖又朴实。
苏瑶开口:
“找点空闲,找点时间
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
带上笑容,带上祝愿
陪同爱人,常回家看看……”
她的声音干净温柔,像是真的在跟谁说话。
林雨安静了。
母亲安静了。
父亲也安静了。
“妈妈准备了一些唠叨
爸爸张罗了一桌好饭
生活的烦恼跟妈妈说说
工作的事情向爸爸谈谈……”
林渊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没说话。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屏幕。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哪怕给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
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呀
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
唱到这里,林雨忽然小声说:“妈,这歌真好啊。”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
林雨正听着,忽然指着屏幕右下角:“哎!哥你看!作词作曲——池鱼!”
她一下子激动起来:“池鱼?!这是池鱼写的?!我的天!”
林渊没说话。
林雨已经顾不上他了,抓着母亲的手臂使劲晃:“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写歌的!池鱼!特别厉害的那个!”
母亲被她晃得没办法,只好说:“知道了知道了,这歌是挺好。”
林雨松开手,继续盯着屏幕,眼睛亮亮的:“池鱼太牛了,这种歌都能写出来……”
歌声继续。
林渊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听着那熟悉的旋律。
前世他听过无数遍这首歌,每次都觉得朴实动人。
但今天,在这个小屋里,和爸妈坐在一起听,感觉完全不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唱完,掌声雷动。
苏瑶鞠躬,退场。
林雨还在激动:“池鱼!池鱼!我偶像!”
母亲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不还说喜欢那个唱歌的小生吗?”
“那是上周!”林雨理直气壮,“这周我最喜欢池鱼,还有老哥!”
林渊忍不住笑了。
电视继续放着后面的节目。
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
林雨开始犯困,但还是强撑着。母亲给她披了件外套。父亲续了好几回茶。
十一点五十分,主持人再次走上台。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还有十分钟,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送上一首喜庆的歌,祝大家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音乐响起。
欢快,热烈,锣鼓喧天。
老周穿着一身红衣服,站在舞台中央,笑得像个弥勒佛。
“我恭喜你发财
我恭喜你精彩
最好的请过来
不好的请走开
礼多人不怪……”
旋律一出来,林雨就精神了。
“这歌好!这歌喜庆!”
母亲也笑了:“这老头唱得挺好。”
父亲跟着节奏轻轻点头。
“我祝满天下的女孩
嫁一个好男孩
两小口永远在一块
我祝满天下的小孩
聪明胜过秀才
智商充满你脑袋……”
林雨跟着哼起来,虽然哼得完全不在调上。
母亲也跟着拍手。
林雨哼着哼着,忽然又指着屏幕:“哥!又是池鱼!”
林渊看了一眼,屏幕下方确实写着:作词/作曲 池鱼。
林雨激动得从沙发上跳起来:“两首!池鱼写了两首!我的天!”
父亲被她吓了一跳:“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爸!你不懂!”林雨手舞足蹈,“池鱼从来不出来,网上连张照片都没有!他的歌首首都火,但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今晚他两首歌上春晚,太厉害了!”
母亲笑着说:“行了行了,知道你喜欢他。”
林雨这才坐下来,但眼睛还亮亮的,盯着屏幕跟着唱。
林渊看着妹妹那副激动的样子,心里有点复杂。
如果她知道池鱼就坐她旁边,会是什么反应?
算了,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
不然这年就没法过了。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歌声快结束时,全场都跟着唱起来。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林雨大声喊着,母亲和父亲也跟着喊。
“六、五、四、三、二、一——”
窗外,鞭炮声震天响。
新的一年到了。
林雨跳起来:“过年啦!妈,红包!”
母亲笑着从兜里掏出红包,一人一个。
林渊接过红包,没拆,放进口袋里。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火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电视上的春晚,听着那熟悉的旋律。
忽然觉得,这一年,值了。
“哥,”林雨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小声说,“你说池鱼现在在干嘛?会不会也在看春晚?”
林渊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也许吧。”
林雨托着腮,一脸憧憬:“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我要他签名,还要合影,还要……”
“行了,”母亲打断她,“大过年的,别做梦了。来,吃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林雨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
“哥,你那两首歌也很好听,怎么没继续写啦?要是你写,我敢肯定也能上春晚。”
林渊笑了笑,“我还大三呢,光写歌不用上课啊“。
父亲忽然开口:“小渊那两首歌,确实好。”
母亲点点头:“不输春晚这两首了。”
林雨得意洋洋:“那当然,毕竟是我老哥!”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