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渊起了个大早。
宿舍里空荡荡的,王磊昨晚就回去了,另外两个室友也走了。他一个人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要带回去的东西。
三个大礼盒,是王磊昨天硬塞过来的。
“给叔叔阿姨的,还有你妹妹。”王磊当时说,“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林渊没拒绝。
《安静》火了之后,王磊接了好几个商演,又录了两档综艺,银行卡里也有小一百万了。这小子膨胀得不行,前几天还说要请他吃饭,结果去的是学校后门的烧烤摊。
“这叫不忘初心。”王磊振振有词。
林渊笑了笑,把那三个礼盒小心地放进后备箱。
除了王磊的礼物,他自己也准备了不少。
给爸妈买的衣服,一人两套。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料子舒服,款式也适合他们的年纪。给妹妹买的衣服多一点,那丫头正是爱美的年纪,上次视频还念叨想要件羽绒服。
还有四部新手机。
爸妈各一部,妹妹一部,他自己也换了一部。这个世界的智能手机和前世差不多,功能齐全,操作简单。他特意选了续航强的,教爸妈用视频通话方便。
东西收拾好,他下楼发动车子。
黑色x5在晨光里闪着低调的光。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导航显示,从江城到老家清溪镇,全程四百多公里,开车要五个多小时。
出发。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路上,林渊开着音乐,放着那些熟悉又不熟悉的本地歌曲。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从繁华都市变成宁静乡野。
他心情很好。
那种好,不是写歌火了的好,不是小说爆了的好,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像风筝飞得再高,也知道线在谁手里。
下午一点多,车子拐进了清溪镇的街道。
清溪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各种小店。理发店、小卖部、农资店、早餐铺子,和二十年前差不多,没什么变化。
林渊放慢车速,摇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
街边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下象棋,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有人看见这辆黑色的大车,多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
林渊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
巷子窄,只能过一辆车。他开得很慢,两边是斑驳的院墙,墙上爬着枯藤。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玩,看见车来,赶紧贴到墙边,好奇地张望。
巷子尽头,就是他家。
那栋两层小楼,外墙的红砖已经褪色,墙面上还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二楼阳台的栏杆锈迹斑斑,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渊把车停在门口。
熄火,拔钥匙,开门下车。
他刚关上车门,就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这谁的车啊?”
“不知道啊,没见过。”
“x5?这车得几十万吧?”
“谁家来亲戚了?”
几个邻居站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有个老大爷眯着眼,盯着车牌号看了半天,又看看那栋小楼,满脸疑惑。
林渊没在意,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开始拿东西。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见门口停着的黑色大车,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车旁边的人。
锅铲“咣”的一声掉在地上。
“小……小渊?”
林渊直起身,看着她。
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比上次视频里看见的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正瞪得老大。
“妈。”他说。
母亲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旁边那几个邻居炸了锅。
“老林家的儿子?这是老林家的儿子?”
“那车是他的?他买的?”
“不是说在江城上学吗?怎么开这么好的车?”
“哎哟,老林这是享福了!”
母亲这才反应过来,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渊的胳膊。
“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妈好准备准备!”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全是笑,“瘦了,瘦了,在学校没吃好吧?”
林渊笑了笑:“没瘦,挺好。”
母亲这才看见他身后那辆车,眼睛又瞪大了。
“这……这是你的?”
“嗯。”
“买的?”
“嗯。”
“多少钱?”
林渊想了想,没说真话:“不贵。”
母亲还想问什么,院门里又冲出来一个人。
“妈!我哥回来了?”
是妹妹林雨,上高二,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跑得气喘吁吁。她看见林渊,嗷的一声扑过来,差点把他撞倒。
“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林渊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林雨松开他,一扭头看见那辆黑色大车,眼睛瞬间亮了。
“卧槽!哥!这是你的车?”
“小雨!”母亲拍了她一下,“说脏话!”
但林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绕着那辆车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宝马x5,这得好几十多万吧?哥你真发财了啊?”
林渊没回答,只是打开后备箱:“来,拿东西。”
后备箱一打开,林雨的眼睛更亮了。
三个大礼盒,好几套衣服,四个手机盒子,还有一堆零食和特产。她尖叫一声:“哥!你是我亲哥!”
母亲在旁边看得直发愣:“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花这冤枉钱……”
“不冤枉。”林渊把东西往外拿,“王磊送的,托我带回来。”
“王磊?你那个胖室友?”
“嗯,他现在做兼职挣了些钱。”
母亲一边接东西一边念叨:“这孩子,自己挣钱也不容易,咋还给我们买东西……”
正说着,巷子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咋了?这么多人?”
林渊抬头,看见父亲推着自行车走过来。
父亲穿着工装,车筐里放着饭盒,显然是刚下班回来。他看见门口那辆车,又看见围着车转的女儿,最后看见站在车旁边的儿子,整个人愣住了。
“小渊?”
林渊叫了一声:“爸。”
父亲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走得很慢。他走到车跟前,伸手摸了摸车盖,又看了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雨在旁边起哄:“爸,我哥买的!宝马!好几十万呢!”
父亲瞪了她一眼,又看向林渊。
“你买的?”
“我买的。”
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好。”
邻居们还没散,反而越来越多。有人喊:“老林,你儿子出息了啊!”有人问:“小林,在江城做啥工作?”有人羡慕地看着那辆车,又看看林渊,眼神复杂。
母亲招呼着:“开了这么久的车,让孩子先进屋歇歇。”
林渊开始往屋里搬东西。
衣服、手机、礼盒,一趟一趟地搬。林雨在旁边跟着跑,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母亲进屋去继续做饭,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等东西都搬完,林渊最后看了一眼后备箱。
空了。
他关上车门,跟着妹妹走进院子。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蜂窝煤,晾衣绳上挂着衣服,水缸里养着几条鱼。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母亲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出来,呛呛的,但香。
林雨抱着新衣服不肯撒手,一边翻一边问:“哥,这羽绒服啥牌子的?好看!这双鞋也好看!这个手机是最新款吗?”
林渊一一回答。
母亲在厨房里喊:“小雨!别缠着你哥了!让他歇会儿!”
林雨吐了吐舌头,抱着衣服上楼了。
林渊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环顾四周。
这沙发还是他小时候那张,皮面都磨破了,垫着旧毯子。电视机也是老款的,屏幕不大,外壳有点发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十年前的,那时候他上初中,妹妹还是个小丫头。
一切都没变。
父亲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开口:“在江城,还好吧?”
“好。”
“嗯。”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但林渊知道他想问什么。
“爸,”他说,“我在那边挺好的。签了公司,老板是我们院长的学生。卡里有钱,够花。你不用操心。”
父亲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我不操心。”他说,“你长大了。”
林渊愣了一下。
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辆车。
“你妈老念叨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他背对着林渊,声音有点闷,“我说不用念叨,咱家孩子,心里有数。”
林渊没说话。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
“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
林渊点点头。
厨房里,母亲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招呼着:“吃饭了!小雨!下来吃饭!”
林雨从楼上冲下来,换了新衣服,美滋滋地转了一圈:“妈,好看不?”
母亲看了一眼:“好看。赶紧来帮忙端菜。”
林雨吐吐舌头,跑去帮忙。
饭菜摆上桌,四菜一汤。有红烧肉,有炖鸡,有炒青菜,有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林渊小时候爱吃的。
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瘦了。”
父亲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喝点?”
林渊接过来,喝了一口。
林雨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说着考试的事,说着同学追星的事。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哥,那个池鱼到底是谁啊?我们班好多人都在猜,有人说是个中年大叔,有人说是个退休教授,还有人说是个美女!”
林渊看了她一眼,“要不你在微博上私信他问下”。
“你以为我没私信啊?”林雨继续念叨:“要是我能见到池鱼就好了,我要他签名!他写的歌都太好听了!对了,最近还有个叫旧林的,写了两本小说,我们班也有人追!这两个人都是大神,可惜都不露脸……”
母亲打断她:“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林雨撇撇嘴,埋头吃饭。
林渊笑了笑,继续吃。
吃完饭,他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书桌、书架,墙上贴着十几年前的明星海报。书架上摆着他中学时看的书,还有一些旧笔记本。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母亲洗碗的声音,父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妹妹在隔壁房间听歌。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很吵,但很安心。
他闭上眼睛。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但现在,他回家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暖黄色。
他听见母亲在楼下喊:“小渊,晚上想吃啥?”
他坐起来,冲着窗外回了一声:
“都行。”
母亲又喊:“那你下来帮忙剥蒜!”
他笑了。
起身,下楼。
这才是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