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火了三天。
三天里,他的手机没停过。
最开始是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从早响到晚。林渊接了前几个,都是娱乐公司的人,话术惊人地一致:“林渊同学你好,我们是xx传媒,看了你的演出,非常欣赏你的才华,想和你聊聊合作……”
后来他不接了。
但对方有的是办法。短信、微信、邮箱、甚至直接堵宿舍楼下。王磊每天负责当人肉盾牌,堵在门口喊:“林渊不在!有事留言!”
留言条攒了厚厚一叠。
林渊翻过几张,有开出天价签约费的,有承诺保送选秀节目决赛的,还有说能帮他出专辑、开演唱会的。
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
王磊看得眼热:“卧槽,这个说给五百万签约金!这个说包办所有歌曲制作!林渊你不考虑考虑?”
林渊把那些纸放下,摇摇头。
“为啥啊?”王磊想不通,“你写歌不就想让人听吗?签了公司,更多人能听到啊。”
林渊没回答。
他想起前世那些签了公司的朋友。有的被要求写口水歌,一天一首,写到吐;有的被包装成偶像,到处跑商演,最后嗓子坏了;有的签了十年长约,解约时赔得倾家荡产。
当然也有混出来的。
但那都是极少数。
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银杏树。正是深秋,叶子黄得透亮。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树下走过,有人背着画板,有人抱着书,有人牵着手。
“我想好好上课。”他说。
王磊愣了:“啥?”
林渊回头笑了笑:“我感觉我从来没好好上过大学。”
这是真的。
前世他高中毕业就进了社会,在酒吧驻唱,在地下通道卖艺,后来给人当枪手写歌。大学是什么样子,他只从电视里见过。
这一世,他穿进了一个大学生的身体,有了这张学生证,有了这间宿舍,有了这些同学。
他不想浪费。
“可是……”王磊挠挠头,“那些公司的人天天堵门,你怎么上课?”
林渊想了想:“我有办法。”
下午,院长叫他去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见院长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林啊,这几天不好过吧?”
林渊苦笑:“是有点。”
“坐。”院长指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那些公司的事。”
林渊看着他。
“这两天,至少有七八家公司给我打电话。”院长竖起手指,“星耀、天籁、华声……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还有两个老板亲自跑了一趟,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让我帮忙牵线。”
林渊没说话。
“他们开的条件,我都听了一遍。”院长看着他,“说实话,都不错。如果你愿意,现在就能签个一线公司,明年出道,后年开演唱会。”
他顿了顿:“但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林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院长,我不想签。”
院长眉毛一挑:“哦?为什么?”
“太快了。”林渊说,“我现在才大三,还有一年半才毕业。我想先把书读完。”
院长点点头,没打断他。
“而且……”林渊斟酌着措辞,“我不太想那么早站在台前。”
“台前?”
“嗯。”林渊说,“我想写歌,但不一定非要是自己唱。现在这个阶段,幕后的工作,可能更适合我。”
院长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小林。”他说,“我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学生,一旦红了,就急着签公司、出专辑、上节目。恨不得一夜之间让全世界认识自己。你倒好,反着来。”
林渊没说话。
“为什么?”院长问。
林渊想了想,说了一个词:“害怕。”
“害怕?”
林渊说,“我怕在见识了娱乐圈的纸醉繁华后,会迷失自己?”
这是真心话。
他脑子里有很多歌,那是一整个地球的财富。足够他可以每天一首一年发布365首也能首首爆款,可以让他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能成为这个世界的顶流明星。
但他觉得这样也很可怕,一个原本穷困潦倒的人穿越到这个世界在不到几个月的时间成为全民瞩目的大明星,他怕自己会在这种巨大的反差中迷失自己。
他希望用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好好思考自己未来的路。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有道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林渊面前。
“这家公司,你可以考虑一下。”
林渊低头看。
名片上印着:“风铃音乐制作有限公司”。
“风铃?”他念出来。
“对。”院长说,“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有钱的,但在圈内口碑很好。他们不只签艺人,也签作曲人和制作人。你要是想走幕后这条路,可以考虑一下。”
林渊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只有一行字:“让好歌被听见。”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的那些demo。
让好歌被听见。
这是他二十二年的梦想。
“他们的老板,是我以前的学生。”院长说,“人品不错,做事踏实。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约他过来,你们当面聊。”
林渊想了想,点点头:“好。”
三天后,林渊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见到了风铃音乐的老板。
姓陈,单名一个“默”字。四十来岁,微胖,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不像生意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林渊同学,久仰。”他伸出手,握得很轻,“你那两首歌,我反复听了十几遍。写得好,唱得也好。”
林渊道谢。
两人坐下,茶过三巡,陈默开门见山:“院长跟我说了你的想法。不想台前,想走幕后?”
“对。”
“为什么?”
林渊把跟院长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陈默听完,点点头:“我理解。很多创作者都有这个顾虑,怕被过早消费。但像你这么清醒的年轻人,不多见。”
他顿了顿,说:“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风铃的情况,你应该也了解。不只做艺人,也签作曲人、制作人,然后帮他们把歌卖给合适的歌手。分成透明,合同干净。我们非常欢迎你的加入。”
林渊问:“签多久?”
“看你自己。”陈默说,“普通作曲人是一年一签,铜牌、银牌、金牌往上走,年限可以更长。你刚起步,我建议先签一年试试,同时鉴于你之前两首爆款歌曲,我们可以直接和你签铜牌作曲人的合同。”
“铜牌?”
“对,我们有分级制度。”陈默解释,“普通作曲人,没有底薪,只有分成。铜牌作曲人,每年40万底薪,外加50%的分成。银牌60万底薪,60%分成。金牌100万底薪,70%分成。大师级别更高,但那是极少数。”
林渊在心里算了算。
40万底薪,在这个世界不算低,完全足够他的生活,也能减少父母的一部分压力。更重要的是50%的分成——这意味着他写的歌,自己能拿一半的收益。
“评级标准是什么?”他问。
“销量。”陈默说,“你写的歌,如果销量达到一定标准,就可以晋升。铜牌升银牌,需要累计卖出50万张单曲,或者10万张专辑。银牌升金牌,翻倍。具体数字合同里都有。”
林渊点点头,又问:“我想用假名可以吗?”
“可以。”陈默说,“很多人用笔名。你想用哪个?”
林渊想了想,忽然想起一句诗:“池鱼思故渊。”
那是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前世他读到这句的时候,总觉得像是写给自己。池中的鱼,思念曾经的深渊。就像他,困在这个新的世界,却思念着前世的一切。
“池鱼。”他说,“就用池鱼这个名字吧。”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
他伸出手:“欢迎加入风铃,池鱼先生。”
林渊握住他的手。
合同签得很快。
陈默带来的合同很详细,条款也很清楚,没有一些弯弯绕绕的套路。他一条一条解释给林渊听,好像生怕他吃亏。
“分成是税后的,公司不抽任何额外费用。”
“版权归你个人所有,公司只有代理权,不是买断。”
“每年最低产出五首歌,多了不限。如果完不成,底薪按比例退。”
“有任何纠纷,可以随时解约,不用赔钱。”
“每周最少来公司签到一次,特殊原因可以请假”
林渊听着,心里越来越踏实。
这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合同都干净。
签完字,陈默收起合同,笑着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两首歌,《同桌的你》和《那些花儿》,有没有兴趣正式录制?”他说,“公司可以帮你做,编曲、录音、混音一条龙。出来后发到各大平台,收益全归你,公司只收制作费。”
林渊想了想:“好。”
“那行。”陈默站起来,“回头我让制作总监联系你。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池鱼,好好享受大学时光。创作这件事,不用急。”
林渊点点头。
陈默走了。
林渊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世的他,为了一个机会低声下气求人,跑了无数家公司,吃了无数闭门羹。现在,有人主动找上门,给他底薪,给他分成,还跟他说“不着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心里是暖的。
签约后的日子,林渊的生活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同学们虽然刚开始找他合影、签名的热度很高,慢慢的也习以为常了,也会看到他时和身边人说,看,他就是唱《同桌的你》或者《那些花儿》的林渊。娱乐公司还有记者们在被学校保安阻拦了几次后也渐渐退去了。
林渊也终于能好好上课了。
他背着书包,和同学一起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暖洋洋的。
讲台上的老师讲着和声学,声音不高不低,像催眠曲。
林渊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前世他从来没进过大学课堂。那些年,他自学乐理,啃着借来的教材,对着视频一遍遍练。他以为那是努力,其实只是无奈。
现在,他终于可以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和同学讨论,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
这种感觉真好。
下课铃响,王磊凑过来:“晚上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听说红烧肉不错,去不去?”
林渊点点头:“去。”
两人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几个大四的学长在拍照。他们穿着学士服,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僵。
“毕业照。”王磊说,“他们下周就离校了。”
林渊站住,看着那些人。
有人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有人用力拍着同伴的肩膀,说“以后常联系”。有人独自站在角落里,看着校园发呆。
“走吧。”他拍拍王磊。
晚上,宿舍里。
王磊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刷剧,一个在打电话。
林渊靠在床头,打开手机,看见陈默发来的消息:
“制作总监下周联系你,先别急。好好上课。”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翻到微博,看见热搜上已经没有了他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热点、新的明星、新的话题。
互联网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他不介意。
窗外,月光很好。
林渊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课。
和声学,早上八点。
他忽然有点期待。
期待这些他从未拥有过的日子。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片海。海里有鱼,游得很慢,很自在。
那是池鱼。
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