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定在晚上七点。
林渊下午四点就被王磊拉到了大礼堂后台。
“你看看这阵仗!”王磊像只兴奋的土拨鼠,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我滴个乖乖,全校文艺晚会,我读大学三年头一回!”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大礼堂里,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灯光、音响、大屏幕,全都是最高规格。舞台两侧还架起了摇臂摄像机——那是直播用的。
“听说这次直播平台是江城市电视台帮忙对接的。”王磊的消息一向灵通,“全网直播!好几个平台同时推!学校这是要借你的歌给江音打广告啊!”
林渊没说话,只是低头拨了拨琴弦。
吉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后台里显得很轻。
“紧张不?”王磊凑过来问。
“不紧张。”
“真的假的?”
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紧张?他上过太多次台了。酒吧的嘈杂,地下通道的冷漠,音乐节的欢呼——他都见过。只是那些舞台很小,小到没人会记得他。
而今天这个舞台很大。
大到让他想起二十二年前,第一次拿起吉他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会站上大舞台。
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那里。
“林渊?”有人喊他。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晚会工作服的学生跑过来:“林渊学长,院长让你过去一下,有个安排要跟你沟通。”
林渊点点头,把吉他递给王磊,跟着那人往后台深处走。
穿过堆满道具的走廊,他听见前面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让他压轴?我们班那个节目排练两个月了,凭什么给一个彩排出风头的让路?”
“这是学校的决定,不是跟你商量。”
“那也不能——”
林渊停下脚步。
那学生也停了,回头看他,表情有些尴尬。
争吵声还在继续:“我知道他那个视频火了,但火的是歌,又不是他这个人!谁知道他是不是就这一首歌?万一今晚砸了,丢的是整个学校的脸!”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让他砸。”
林渊听出来了,是院长的声音。
“院长?”
“小林来了。”院长从拐角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走吧,进去说。”
他经过那个愤愤不平的学生身边时,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服气。”院长说,“但你要记住,这个舞台上,谁能让观众记住,谁就该站上去。他做到了。你呢?”
那学生涨红了脸,没说话。
林渊跟着院长走进一间小休息室。
门一关上,院长就笑了:“听见了?”
“听见了。”
“什么感觉?”
林渊想了想:“他说得对,我确实就这一首歌。”
院长看了他一眼,笑容慢慢收起来:“小林,你跟我说实话,《同桌的你》真是你写的?”
林渊迎上他的目光。
“是。”
院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点点头:“好。我信你。”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指指对面的座位:“叫你来,是有件事想提前跟你说。”
林渊坐下。
“今晚的晚会,跟往年不一样。”院长说,“大一到大四,四千多学生,全都在。还有几百个学生家长,几十个媒体记者。直播间那边,目前预约人数已经超过三十万了。”
三十万。
林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对学校来说是个机会,也是个风险。”院长看着他,“你是今晚最大的看点。唱好了,江音的名字能被更多人记住。唱砸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渊沉默了几秒:“我明白。”
“所以我想问你,第二首歌,确定好了吗?”
林渊点头。
“叫什么?”
“《那些花儿》。”
院长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笑了笑:“又是新歌?”
“嗯。”
“好。”院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让所有人听听,你这朵花儿,能开成什么样。”
七点整。
大礼堂座无虚席。
林渊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灯光和人海。
四千人。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观众。
前排是校领导和嘉宾,中间是大三大四的学生,后面是大一大二。再往后,还有站着的人,挤满了过道。
他能听见那些年轻的说话声:
“快开始了快开始了!”
“听说今晚那个唱《同桌的你》的学长压轴!”
“我就是冲他来的!”
“我朋友圈都被那首歌刷屏了……”
说话声里,有期待,有兴奋,也有别的情绪。
林渊看向大三那片区域。那里坐着的都是和他“同届”的学生。再过一年多,他们就要毕业了。
有人紧紧挨着坐,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窗发呆。
大四那边更安静。
那些即将离开学校的人,脸上的表情和低年级都不一样。他们在看这个舞台,也在看自己的最后一场晚会。
主持人走上台,晚会开始了。
钢琴、独唱、舞蹈、小品……一个个节目轮番上演。掌声一阵接一阵,欢呼声此起彼伏。
林渊站在后台,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见大一新生眼里的光。那是刚进校园的人才会有的光,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憧憬。
他看见大二学生举着手机拍照,急着发朋友圈。
他看见大三的女生偷偷抹眼泪——那是一个关于离别的诗朗诵。
最后他看见大四的男生。
那些人坐在最后几排,有的西装革履,像是刚面试回来;有的穿着卫衣,像是舍不得脱下学生时代的最后一点痕迹。他们鼓掌,他们笑,但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迷茫。
林渊认得那种迷茫。
二十二年前,他也曾经那样坐在台下,看着别人表演,想着自己毕业后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后来他知道了——哪里也去不了。
但那是他。
今晚这些人,不一样。
“林渊。”王磊跑过来,喘着气,“快,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你了!”
林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大四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抱着吉他,走向舞台侧方。
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走上台:“接下来要上场的这位,相信很多人今晚都是为他来的。”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和尖叫。
“大三作曲系,林渊。他带来的第一首歌,就是这几天刷爆全网的——《同桌的你》。”
掌声如潮。
林渊从侧幕走出来。
灯光打在他身上,刺眼的白。他眯了眯眼,走到话筒前,在椅子上坐下。
台下终于安静下来。
他看着那四千张脸,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一个问题:
如果有机会站在大舞台上,你会唱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唱那些他们想听的话。
手指搭上琴弦,前奏响起。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这一次,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四千个人,四千双眼睛,都看着他。
他唱得很慢,比彩排那天还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的时候,台下有人跟着哼起来。唱到“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的时候,大四那边有人红了眼眶。
最后一声音落下。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比彩排那天更响,更久。
林渊站起身,鞠了一躬。
掌声没有停。
他回到座位,抱起吉他,等掌声慢慢落下。
然后他开口:“谢谢。”
台下安静下来。
“第二首歌,”他说,“我想送给一些人。”
他看着台下的学生。
“送给大一。你们刚来,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你们以为四年很长,其实很短。”
大一那边安静了。
“送给大二。你们开始熟悉这里,开始交朋友,开始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大二那边有人点头。
“送给大三。你们发现时间不多了,开始慌张,开始想抓住什么。”
大三那边沉默着。
“送给大四。”
他的声音轻下来。
“你们要走了。要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你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成想要的样子。”
大四那边,有人低下了头。
林渊看着他们,说:“这首歌叫《那些花儿》。”
他拨动琴弦。
前奏简单,干净,带着一点点忧伤。
然后他开口唱: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台下静得出奇。
“他们都老了吧
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
各自奔天涯”
唱到这一句,林渊看见大四那边有人哭了。
是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旁边的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眼眶也红了。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林渊继续唱,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想起前世那些和他一样做音乐的人。那些在地下通道遇见的流浪歌手,那些在酒吧里一起熬夜的乐手,那些渐渐没了消息的朋友。
他们都老了吧。
他们在哪里呀。
“你们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
他们都老了吗
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
各自奔天涯”
最后一个音落下。
礼堂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鼓掌。
不是不想鼓掌,是鼓不出来。
四千个人坐在那里,像被什么定住了。大一的新生在发呆,大二的在擦眼睛,大三的紧紧攥着身边人的手。大四那边,哭成一片。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起来,用力鼓掌。
掌声稀稀落落响起,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雷鸣。
林渊站起来,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大四那边有人冲他挥手。
是个女生,泪流满面,但笑着。她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林渊看懂了。
她说:“谢谢。”
他点点头。
然后转身,走向后台。
身后,掌声还在继续。
很久很久。
王磊在后台等他,眼睛红红的,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渊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舞台。
灯光还亮着,像那天晚上一样。
走出大礼堂,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林渊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天星斗。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没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前世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星星叫什么。
现在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有四千个人,还有直播间里几十万人,听见了他的歌。
这就够了。
手机还在震。
他终于掏出来,看了一眼。
微博热搜。
第一名:【那些花儿 林渊】
第二名:【江音晚会 全场泪崩】
第四名:【同桌的你 现场版】
第七名:【大四 告别】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
夜风里,不知道谁在远处轻轻哼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林渊站住,听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些花儿盛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