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破开薄雾,铺洒在泥泞崎岖的乡野官道上。
浩浩荡荡的队伍准时启程,朝着平江县县衙的方向赶路。队伍首尾分明,景象反差极致,一眼望去格外刺眼。
队伍最前方,是林晚晚、青山村村长与杨里正三人并肩而行。林晚晚一身素色布衣,步履从容平稳,眉眼淡然沉静,纵使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身姿依旧挺拔端方,周身自带一份不怒自威的从容气度。两位里正紧随左右,神色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路,丝毫不敢松懈。
紧随其后的十几名流民,此刻状态全然焕然一新。
方才两个暄软香甜的白面馒头落肚,温热的麦香滋养了五脏六腑,驱散了连日逃难的饥寒与疲惫。众人个个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快有力,一路健步如飞,走得稳稳当当,半点疲态也无。
他们一路走,一路目光澄澈,满心都是改过自新的笃定。昨夜的惶恐怯懦、卑微不安尽数烟消云散,如今心中有了希望,脚下便有了力量,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坚定,俨然一副重获新生的模样。
可队伍末尾,被四五名青山村精壮汉子牢牢看押的刀疤脸一众匪首,却是截然相反的凄惨模样。
十几名匪徒尽数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双手死死缚在身后,绳结勒得极紧,深深嵌进皮肉里,稍一动弹便钻心刺骨的疼。
他们昨夜被村民狠狠教训一顿,浑身遍布伤痕,青红紫肿的淤青爬满四肢后背,又整整一夜水米未进,滴水未沾。本就浑身酸痛无力、头昏脑胀,如今被迫赶路,每迈出一步都牵扯满身伤口,疼得他们浑身颤抖。
烈日渐渐升起,燥热的光线晒得人头皮发烫。这群恶徒本就饥肠辘辘、体力透支,此刻更是脚步虚浮、摇摇欲坠。
“呼……呼……”
粗重沙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不断从匪徒队伍里传出。
一个个垂头耷脑、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毫无半点血色,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原本凶悍凌厉的眼神,此刻早已黯淡浑浊,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虚弱。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撑不住身形,踉跄着险些直接栽倒在地,被身旁看守的村民伸手一把拽住,冷声呵斥:“站稳了!别耍花样!老老实实赶路!”
那匪徒浑身哆嗦,连抬头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咬着牙,拖着沉重酸痛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艰难前行。
刀疤脸走在最中间,状态比手下众人还要狼狈。
他脸上的刀疤在烈日下格外狰狞,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戾气,眼底满是疲惫萎靡。双腿像是灌了千斤铅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腹中空空如也,饥饿灼烧着五脏六腑,伤口的痛感阵阵翻涌,几乎要将他的意志彻底击溃。
可即便落到这般境地,他心底那点可笑的侥幸,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他一边艰难喘息,一边偷偷抬眼打量前方步履轻快的流民,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又不甘的轻蔑,心里暗自腹诽。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流民,不过两个白面馒头就被收买,这般轻易就倒戈相向,实在可笑至极。
至于自己?
刀疤脸心底依旧笃定,这群村民终究是乡下人,胆小怕事,最是畏惧官府官司,最怕惹祸上身。
昨日不过是深夜受惊、一时气愤,才动手擒拿他们。如今天亮冷静下来,定然不敢真的将他们送上公堂。
这年头世道混乱,流寇四起,官府早已自顾不暇,哪里有心思细细追究他们这些山野流匪的罪责?
恐怕一路押送,不过是故意吓唬他们一番,等到了城门口,寻个台阶,便会将他们尽数放走。
这般想着,哪怕身体饱受折磨、又饿又痛,刀疤脸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放松下来,眼底甚至隐隐透出几分有恃无恐的得意。
他暗暗咬牙,等着,等今日躲过这一劫,日后定要找机会,好好报了昨日被擒、被羞辱的仇!
前路的官道年久失修,连日阴雨过后,路面坑洼泥泞,积水遍布,碎石遍布脚下,格外难行。
一行人从天色微亮走到日上三竿,足足奔波了一个多时辰,耗费了大半体力,才终于遥遥望见平江县高大巍峨的城门轮廓。
越靠近县城,周遭的景象越是萧条压抑。
官道两旁的空地上、田埂边、大树下,密密麻麻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洪水过后,家园尽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全都聚集在县城周边,只求能靠近城池,讨一口官粥,换一线生机。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人人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蜷缩在破败的茅草堆旁、墙角下,死气沉沉,满目萧条荒芜,看得人心头发沉。
越靠近城门,道路越是拥堵难行。
往来赶路的百姓、乞讨求生的流民、零星往来的商贩混杂在一起,摩肩接踵,寸步难行。原本宽敞的官道,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队伍行进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十几名归顺的流民看着眼前这番凄惨景象,眼底纷纷泛起酸涩与唏嘘。
这里的人,和昨日的他们一模一样,无家可归、食不果腹,在乱世之中苦苦挣扎,只求苟活。
若非林孺人心善,给他们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此刻的他们,也只会和这些人一样,困在城边,日日挨饿,看不到半点希望。
感念至此,众人心中对林晚晚的敬佩与感激更甚,站姿愈发端正,眼神愈发坚定,默默跟着队伍稳步前行。
反观刀疤脸一众匪徒,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眼底的侥幸之意反而更浓了。
城边流民万千,乱象丛生,官府自顾维稳,哪里还会管他们这几个小小流匪的闲事?
看来他猜的果然没错,这群青山村村民,根本就是虚张声势!
终于,队伍一路挤挤走走,艰难抵达了平江县南城门之下。
巍峨的城门高耸矗立,城门之下,四名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守城官兵肃立站岗,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想要入城的人,气场威严十足。
城门口人流拥堵,却秩序井然,官兵值守严谨,丝毫不让闲杂人等随意进出。
杨里正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主动走到官兵面前,态度恭敬,拱手行礼。
“几位官爷辛苦了!”
他笑容诚恳,语气客气,指着身后的队伍,直言说明来意:“我等是城郊青山村村民,今日押解一众作恶流匪,专程前往县衙面见周大人,递交人犯、据实报备,还请官爷通融,放我等入城!”
话音落下,他本以为官兵听闻是押送匪犯归案,定会立刻放行。
可没想到,值守的官兵闻言,只是冷冷扫了一眼后方被捆绑的刀疤脸众人,神色没有半分松动,态度强硬地抬手一拦。
“站住,不许进!”
官兵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县令大人早前已有严令!近日城内流民暴增、局势动荡,为防生乱,近日封闭城门,除公务传令、赈灾物资队伍之外,所有乡民、闲散人等,一律禁止入城!任何人求情都无用,速速原路返回!”
这话一出,杨里正当场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青山村村长也快步上前,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急切地开口求情:“官爷,我们不是闲散乡民!这伙人是昨夜偷袭我们青山村的匪盗,手上沾过血、劫掠作恶无数,我们是专程送匪归案,事关治安罪责,绝非私事,还请官爷通融通融!”
“通融不得!”
官兵面色冰冷,寸步不让,手握长枪横在门前,彻底堵住去路:“大人军令如山,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不敢违抗。不管是送匪还是何事,今日一律不准入城,休要再多废话!”
杨里正不肯放弃,连忙上前百般求情,好话说尽,软话讲遍,反复诉说昨夜匪寇作乱的凶险,强调送匪归案的重要性,可值守官兵铁面无私,从头到尾只有一句不许入城。
任凭二人如何辩解恳求,始终不为所动。
一时间,城门口陷入僵持。
而这一幕,尽数落在了刀疤脸一众匪徒眼中。
原本还有几分忐忑不安的匪众,瞬间眼睛亮了,萎靡的脸上骤然浮现出浓浓的得意与张狂!
哈哈哈!果然如此!
他们就知道,这群村民根本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官府封城,不准乡民入城,这下青山村众人束手无策,只能无功而返!
只要进不了城,见不到县令,昨夜的事便无从追究,他们的罪责便无人可判!
刀疤脸原本虚弱萎靡的身子,瞬间像是注入了几分力气,原本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嚣张的戾气。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目光轻蔑地扫过身前焦急求情的两位里正,又挑衅地看向一旁站立的青山村村民。
他喘着粗气,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得意,低声嗤笑:“怎么?不是要送我们见官定罪吗?怎么卡在城门口进不去了?
“我早就说过,一群乡下种地的村民,也敢拿捏我们?简直是不自量力!”
“官府闭门不理,你们能奈我何?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的一众手下也瞬间挺直了些许腰身,原本垂头丧气的模样尽数褪去,一个个面露喜色,低声附和。
“头说得没错!官府根本懒得管这些琐事!”
“这群村民就是吓唬人罢了,根本不敢真的治我们的罪!”
“看来今日我们注定无事,白白受了一夜罪、饿了一整夜!”
众人底气十足,眼神嚣张,之前被压制的气焰,在这一刻彻底卷土重来。
反观一旁的十几名流民,见状瞬间心头一紧,脸色纷纷变了。
众人下意识握紧拳头,满脸焦急担忧。
若是今日无法入城告状,刀疤脸一伙恶徒逃过制裁,日后定然还会四处作恶,甚至伺机报复青山村!
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稳生路,难道就要就此作废?
村民们也是个个怒火中烧,看着匪徒嚣张得意的嘴脸,气得咬牙切齿,却偏偏束手无策,奈何不得半分。
就在全场僵持、众人焦灼不已、匪徒肆意张狂之际,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缓缓响起。
“诸位官爷,劳烦通传一声。”
林晚晚缓步上前,身姿从容淡然,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焦灼慌乱。
她越过拦路的村民与里正,走到值守官兵面前,语气平和有礼,不卑不亢:“无需为难诸位,烦请入城通报周县令,就说——济孺人求见。”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下,没有半分凌厉气势,却带着莫名的分量。
原本面色冰冷、态度强硬的四名守城官兵,在听到“济孺人”三个字的瞬间,浑身一震!
脸上的强硬漠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恭敬!
四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立刻收了长枪,齐刷刷站直身躯,姿态恭敬至极,对着林晚晚深深拱手行礼。
“原来是济孺人!我等失礼,万万恕罪!”
城门之下,肃然恭敬,再无半分方才的强硬阻拦之态。
整个平江县,无人不知济孺人的名号!
洪灾肆虐之际,是济孺人献粮赈灾、传授百姓存粮渡荒之法,救了平江府数万灾民性命,更是得官府嘉奖、百姓敬仰,是县令大人格外敬重的贵客!
寻常乡民不准入城的禁令,约束旁人,却万万约束不得这位心怀大义、造福一方的孺人!
林晚晚微微抬手,语气淡然温和:“诸位不必多礼,职责所在,无需怪罪。劳烦速速通报周大人,我等有要事禀奏。”
“是!小人即刻去报!”
一名领头官兵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城内飞奔而去,脚步飞快,丝毫不敢懈怠。
剩下三名官兵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神色谦卑,主动为队伍让出宽阔通道,静静等候消息,再无半分阻拦之意。
城门下的气氛瞬间彻底反转。
原本得意张狂、笃定自己能逃过一劫的刀疤脸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众人脸上的得意、嚣张、侥幸,如同被瞬间冻结,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慌张与惶恐。
济孺人?
这个女人,竟然是连官府官兵都要恭敬行礼的大人物?
他们原本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凭着一点善心收拢流民、震慑村民罢了,万万没想到,她的名号竟然能直通县衙,连守城官兵都如此敬畏!
方才还胸有成竹的刀疤脸,心脏骤然狠狠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脸上的冷笑彻底消失,脸色瞬间惨白,浑身的嚣张底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消散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这样?!
一个乡下妇人,为何能有这般大的脸面?
一旁的十几名流民见状,瞬间松了一大口气,高悬的心稳稳落地,脸上露出欣喜笃定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消散。
果然!有孺人在,万事皆稳!
片刻功夫,方才入城通报的官兵快步折返回来,神色恭敬无比,对着林晚晚躬身回话。
“孺人,县令大人听闻您前来,早已在县衙等候,特意命小人前来恭迎,准许孺人一行人全数入城,即刻前往县衙即可!”
“有劳了。”林晚晚微微颔首。
“孺人客气,请!”
官兵侧身引路,态度谦卑恭敬。
杨里正和青山村村长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之色,连忙示意队伍跟上。
众人抬步,浩浩荡荡穿过城门,踏入县城之中。
一路穿街过巷,城内街道虽因灾荒略显萧条,却依旧规整肃穆。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威严庄重的县衙大门之外。
朱红大门敞开,庄严肃穆,衙役分立两侧,气场凛然。
不等众人通报,一身官袍、面容清正肃穆的周县令,已然亲自从县衙内快步走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晚晚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济孺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周县令快步上前,语气亲和:“听闻你携人犯前来,本官已然即刻整备公堂,等候多时了!”
林晚晚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沉稳:“劳烦周大人久等,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昨夜深夜,一伙流匪悍然侵袭青山村,劫掠物资、图谋作乱,所幸村民联防守卫,侥幸将一众匪首尽数擒获。今日专程押解前来,交由大人依法处置,以正风气、以安乡野。”
“原来昨夜青山村遭遇匪患,孺人与村民护村安民,实在可敬可佩!”
周县令神色一凛,瞬间收敛笑意,面色变得肃穆威严,目光冷冷扫向一旁被捆绑、狼狈不堪的刀疤脸一众匪徒。
仅仅一眼威压,便让本就心慌不已的匪众浑身一颤,头皮发麻,心底的恐惧彻底蔓延开来。
周县令沉声开口,声如洪钟:“既是作乱匪寇,无需多言,即刻升堂审案!”
“升堂——!”
两侧衙役齐声高喊,声音洪亮肃穆,响彻整座县衙,震慑人心。
威武肃杀的公堂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周县令大步踏入公堂,端坐正中审判高位,惊堂木静静置于案前,眉眼威严,正气凛然。
林晚晚带着两位里正、青山村村民以及十几名证人流民,立于公堂左侧,静待审案。
而刀疤脸一众匪徒,被衙役粗暴拖拽着,狠狠按跪在公堂中央的青石板上。
冰冷坚硬的石板贴着膝盖,刺骨的凉意直冲四肢百骸。
看着上方高坐、威严凛然的朝廷命官,听着两侧衙役肃杀的威武声,感受着公堂之上不容亵渎的森严律法之气,刀疤脸心中所有的侥幸、嚣张、狂妄,彻底荡然无存!
无尽的恐慌与恐惧,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不是被村民吓唬,不是虚惊一场!
他是真的、彻彻底底,被送上公堂,要接受律法的审判了!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刀疤脸双腿止不住地发抖,浑身冷汗直流,头颅死死垂着,连抬头直视县令的勇气都没有。
之前所有的嚣张气焰,尽数化为乌有,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
周县令端坐高位,目光威严地扫过堂下跪地的一众匪盗,抬手握住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清脆响亮的惊堂木声震彻公堂,肃穆万分。
周县令声色凌厉,威严喝问:“堂下匪徒,报上名讳!如实交代尔等一众过往恶行!昨夜结伙侵袭青山村,劫掠作乱、意图扰民害民,可是事实?!”
刀疤脸浑身剧烈一颤,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牙齿打颤,声音发抖,再也没了半分之前的狂妄:“草……草民刀疤……不,小人刀三……小人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