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推开破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破窗透进些许天光。他走到土炕边慢慢坐下,动作牵扯到背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左臂的箭伤已经肿得发亮,布条勒进肉里,边缘渗出黄白色的脓液。他咬着牙用右手去解布条,可手指因为失血和寒冷变得僵硬,半天都解不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总旗,先喝药。”
林默接过碗,药汤苦得钻心,他却一口喝干。然后他看向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那场要命的风雪就要来了,而在风雪之前,后金兵的报复会先到。
“铁柱叔,”林默放下碗,声音嘶哑,“帮我叫刘老三、王麻子过来。再把堡里手艺最好、嘴最严的五个妇人也叫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老人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林默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背部的伤口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左臂的肿胀感越来越强烈。他知道感染再拖下去会死人,但他更知道,时间不等人。
那两个逃走的后金兵,最多三天就会带大部队回来报复。黑山堡需要加固工事,需要打造武器,需要囤积粮食,这一切都需要钱。
而缴获的那几十两银子,根本撑不了几天。
他必须找到一条能持续生钱的路。
片刻后,屋里挤满了人。
刘老三第一个进来,身上还带着堡门处的寒气。王麻子跟在后面,腿伤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最后是赵铁柱,身后跟着五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她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惶恐和不安。
“总旗。”刘老三抱拳行礼。
“坐。”林默指了指炕沿和屋里仅有的两张破凳子。
空气变得浑浊,混杂着汗味和土腥味。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说一件关乎所有人死活的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我们现在有了点钱,但这点钱,不够挡住后金兵的报复,更不够让我们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种地,我们没地。当兵,朝廷没饷。等死,我们不甘心。所以,我们得自己找活路。”
刘老三皱起眉头:“总旗的意思是……”
“做生意。”
屋里瞬间一片寂静。
王麻子先反应过来,苦笑道:“总旗,咱们这些军户,哪会做生意啊?再说堡里要啥没啥,拿什么做?”
“我们有手,有脑子。”林默说,“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法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两碎银子。
“这是公库的钱。铁柱叔,你明天一早带两个人去宁远城,买这些东西回来。”
林默拿起炭笔,在墙上写下几行字:
粗盐五十斤
生石灰二十斤
猪油三十斤
大陶缸三口
细麻布两丈
木炭一百斤
赵铁柱凑近看了,眉头紧锁:“总旗,买这么多猪油和陶缸干什么?”
“做两样东西。”林默说,“一样是细盐,比市面上最好的青盐还要白。一样是肥皂,比皂角洗得干净十倍。”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连刘老三都忍不住了:“总旗,您还会制盐?还会做胰子?”
“会。”林默说得很简单。
他没法解释现代化学,只能用结果说话。
“这五个嫂子,”林默看向那几个妇人,“你们是堡里手最巧的。从明天开始,不用干别的活,专门做这两样东西。工分按最高标准算,每天三工分。等东西卖出去,利润你们每人分一成。”
妇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工分就是三斤杂粮,足够一个人吃饱。一成红利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但是,”林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这件事,天知地知,我们在场的人知。谁要是敢告诉别人,哪怕是自己的男人、孩子——”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刘三的人头,现在还挂在堡门上呢。
“老三,”林默转向刘老三,“你负责安保。工坊设在堡西头那个废弃仓库,从今天起划为禁区。除了我们这些人,任何人不得靠近。白天两个岗,晚上两个岗,敢硬闯的,直接砍了。”
“明白!”
“麻子,”林默又看向王麻子,“你腿伤没好,就在堡里走动。盯着所有人,看看有没有人打听工坊的事,有没有人往外传话。特别是家里有亲戚在宁远卫当差的,多留个心眼。”
王麻子咧嘴一笑:“总旗放心,盯梢这事我最在行。”
“好。”林默撑着炕沿想站起来,左臂突然一阵剧痛,又重重坐了回去,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赵铁柱赶紧扶住他:“总旗,您的伤……”
“死不了。”林默咬着牙,“先办正事。铁柱叔,你现在就去准备,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记住,买东西分散开买,别在一个摊子上买齐。有人问,就说修墙要用,腌过冬的菜要用。”
“明白。”
众人陆续离开,屋里又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但他不能躺下,还有事要做。他得把制盐和制皂的流程写下来,写得简单易懂,让不识字的妇人也能看懂。
林默从炕席下摸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废纸,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粗盐提纯和肥皂制作的关键步骤。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赵铁柱就带着陈老实和张木头出了堡门。
林默站在堡墙上看着他们远去。三个人分开走,银子分三处藏好,约定在宁远城西市碰头。
北风更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林默的左臂已经肿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黄绿色的脓液在流动。
不能再拖了。
回到住处,他让刘老三烧了一锅开水,又从药包里翻出一把小刀、一包草药粉和一截干净布条。
“总旗,我来吧。”刘老三看着他颤抖的右手,声音都在发抖。
“不用。”林默说。
他咬住一根粗木棍,右手拿起小刀,在火上反复烤了几遍消毒。然后,刀尖对准左臂肿胀最厉害的地方,狠狠一划——
“噗嗤”一声。
黄绿色的脓血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恶臭。林默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他咬着木棍,右手用力挤压伤口,把里面的脓血一点点挤干净。
直到流出的血变成鲜红色,他才停手。
抓起那包草药粉,一股脑撒在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像烧红的铁屑钻进肉里,林默浑身一颤,差点晕过去。刘老三赶紧用布条紧紧包扎住伤口,动作笨拙却格外用力。
“总旗,您躺下歇会儿吧。”
林默摇摇头,靠在墙上喘息:“工坊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仓库打扫干净了,陶缸也搬进去了,就等铁柱叔回来。”
“好。等他回来,立刻开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驴叫声。
赵铁柱回来了。三个人牵着两头新买的驴,驴背上驮得满满当当。除了林默要的所有东西,还多了几袋杂粮、一些菜干和一小包红糖。
“总旗,东西都买齐了!一共花了四两二钱银子,剩下的钱都买了粮食。”赵铁柱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
林默笑了笑:“辛苦了。把东西都搬到工坊去,叫那五个嫂子过来,现在就开工。”
堡西头的废弃仓库,现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三口大陶缸摆在中央,旁边是用土坯垒的简易灶台。
五个妇人站在缸前,手足无措地看着林默。
林默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都听好了。我只教一遍。看仔细,记在心里。”
他先教制盐。
陈老实把灰黄色的粗盐倒进第一口陶缸,加清水没过,用力搅拌。粗盐里混着沙土、草屑,搅出来的盐水浑浊不堪。
“第一步,溶解。盐能溶于水,沙土不能。”
第二步,过滤。
三层细麻布紧紧蒙在第二口陶缸口。赵铁柱用木勺舀起浑浊的盐水,缓缓倒在麻布上。泥沙和草屑被留在麻布上,清澈了许多的盐水流进缸里。
第三步,去色。
林默让刘老三把木炭砸成粉末,撒进第三口陶缸,然后倒入过滤后的盐水,用力搅拌。
“木炭能吸走颜色和怪味,就像用布擦桌子擦灰尘一样。”
搅拌了一刻钟,静置。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口缸。
慢慢地,黑色的炭粉沉到缸底,上层的盐水竟然变得像清水一样透明!
“神了!”一个妇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第四步,煮盐。
清澈的盐水倒进大铁锅,灶膛里点上小火慢慢烧。水分一点点蒸发,锅边渐渐析出白色的盐渍。没过多久,锅底就结了一层厚厚的雪白结晶。
“停火。”
林默让大家把结晶捞出来,铺在竹席上晾干。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那盐白得像雪,细得像粉尘。
五个妇人围上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不苦!一点苦味都没有!”
“比城里卖的青盐还好吃!”
她们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林默点点头:“记住了吗?”
妇人们拼命点头。
“好,现在教你们做肥皂。”
制皂比制盐复杂一些。
生石灰倒进水里,立刻沸腾起来,冒着白泡,吓得妇人们往后躲。林默让她们离远点,等石灰水澄清后,取上层清澈的部分。草木灰水也是同样的做法。
三十斤猪油倒进锅里融化,散发出油腻的香味。然后按比例倒入石灰水和草木灰水,开始不停搅拌。
这是个力气活。五个妇人轮流上阵,用粗木棍在锅里使劲搅。一开始油和水是分开的,慢慢地,它们开始融合,变得越来越浑浊,越来越粘稠。
搅拌了整整一个时辰。
锅里的混合物变成了乳白色的浆糊。林默用木棍挑起一点,能拉出长长的丝。
“停火。”
加入两斤粗盐,继续搅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皂液开始分层,上层是雪白细腻的膏体,下层是深色的废液。
把上层的皂膏捞出来,倒进事先做好的木模里,压实抹平。
“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三天,就能切块用了。”林默说,“这东西不仅能洗衣服,还能洗澡洗头。衣服上的油渍、汗渍,一搓就掉。洗完身上不痒,头发也不油。”
妇人们的眼睛又亮了。
在这苦寒的辽东,一年到头能洗几次澡都是奢望。身上长虱子、头发油腻打结是常事。如果真有这么个东西,谁不想用?
“以后你们五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制盐,一组制皂。原料用完了,找铁柱叔补。做出来的东西,全部交给他保管。”林默说,“工分和红利一分不少你们的。但还是那句话,谁要是敢泄密,工分全扣,红利全无。情节严重的,按叛徒处置。”
妇人们连忙点头:“明白!我们谁都不说!”
妇人们欢天喜地地走了。刘老三安排了两个哨兵守在仓库门口。
赵铁柱走到林默身边,声音激动得发抖:“总旗!咱们发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粗盐一斤三分银子,咱们五十斤粗盐能做出四十斤细盐。细盐一斤至少卖二钱银子,四十斤就是八两!这一转手,就赚了五倍还多!”
“还有肥皂!市面上最差的胰子一块五分银子,咱们这个这么好用,一块卖一钱银子都有人抢!这一模具能切二十块,就是二两银子!成本才九钱猪油钱!”
老人越算越激动:“等熟练了,一天做二十斤盐、五十块肥皂,一天就能赚五六两银子!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两!一年就是一千八百两啊!”
一千八百两银子!
宁远卫一个千户,一年的俸禄加灰色收入也就这个数。而黑山堡这五十户人家,竟然靠几口破缸,就能赚到这么多钱!
林默笑了笑。
这才只是开始。
但他的笑容很快收敛了。
“铁柱叔,钱赚得越多,死得越快。”林默的声音沉了下来,“盐和肥皂都是暴利。一旦被外人知道,来的就不是后金兵了。”
赵铁柱的脸色瞬间变了。
“宁远城的盐商,卫所的军官,甚至辽东的将门,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过来。”林默说,“到时候,咱们这点人,这点刀,根本挡不住。”
老人沉默了。他在辽东活了一辈子,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了。
“所以,保密是第一位的。”林默说,“生产的事,就我们几个人知道。销售渠道,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安心生产,别问,别说。”
“明白!”赵铁柱重重点头。
林默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风刮得更紧了。北方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第一批产品出来了,品质远超预期。
但最难的环节才刚刚开始。
怎么把这些东西安全地卖出去,换成粮食、布匹、铁器,换成黑山堡活下去的资本?
怎么避开盐商的耳目,躲开王崇武的监视?
还有三天,后金兵的报复就要来了。
风雪将至。
而他,必须在风雪来临之前,为黑山堡铺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