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臂的箭伤每走一步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在破烂的棉袄袖管上晕开暗红色的斑块。
身后,八个还能行走的人抬着两具尸体,搀扶着五个伤员。三匹缴获的蒙古马被牵在队伍中间,马背上驮着用蓝布包裹的战利品。
正午时分,黑山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堡墙上的哨兵看到他们,愣了片刻,随即转身朝堡内大喊起来。
“总旗,要不要先派人进去探探?”刘老三走到林默身边,压低声音。
林默摇摇头:“直接进。”
他太了解人心了。这个时候如果遮遮掩掩,反而会让堡内的人心生疑虑。要立威,就要光明正大地把血与收获都摆在他们面前。
堡门大开,赵铁柱身后挤着几十个军户和家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队伍身上——准确地说,是集中在那些血淋淋的尸体、呻吟的伤员,以及那三匹高头大马上。
死寂。只有风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我们回来了。”林默声音嘶哑但清晰,“伏击后金游骑,杀三人,缴获战马三匹,腰刀五把,弓箭三副,银钱若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阵亡两人——赵大牛,李瘸子。负伤五人。”
人群中冲出赵大牛的娘,扑在儿子尸体上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李瘸子的媳妇则呆呆地抱着三岁的孩子,看着丈夫冰冷的脸。
林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冰冷。
“刘老三,带人控制堡门,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刘老三立刻点人守门、上墙,动作干脆利落。
“赵叔,伤员交给你。陈石头,把阵亡兄弟抬到祠堂清洗。”
安排完,林默看向人群:“所有人,到刘三住处外的空地集合。现在。”
人群涌向堡内东侧的空地。刘三的住处是堡里少有的砖房,门前挤满了人。
林默走到空地中央,看向那间紧闭的砖房。
“刘三,出来。”
没有回应。
林默点头,刘老三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片刻后,他拖着衣衫不整、满脸惊恐的刘三出来。刘三怀里死死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露出半截银镯子。
刘老三一脚踹在刘三腿弯上,包袱散开,滚出几锭银子和首饰。
人群发出一阵低呼,那正是林默带回来的战利品。
“你要去哪?”林默低头看着他。
“我……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娘病了……”刘三声音发抖,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堡门方向瞟。
“你娘上个月就去世了。”林默冷冷打断他,弯腰捡起一锭银子,“这银子底部有‘泰昌元年官铸’的印记,边缘还有道深划痕。三个月前发饷,你领到的就是这锭,还跟人炫耀过。”
刘三额头冒汗,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昨夜你溜出堡,去了北面三里外的土地庙,把伏击的消息告诉了后金兵,换了二十两银子。”
林默转身:“王麻子。”
“在!”王麻子大声道,“昨夜我按您吩咐值夜,亲眼看见刘三溜进土地庙。一刻钟后,他和两个穿着皮袄、挎着腰刀的后金兵出来。那两人骑马往北去了!”
人群炸开了锅。
“叛徒!”
“通敌!”
愤怒的吼声如潮水般涌来,有人捡起土块狠狠砸向刘三。
林默抬手,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刘三,你为了二十两银子,出卖了十五个兄弟。赵大牛死了,李瘸子死了,他们的命,就值二十两?”
刘三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拼命磕头:“总旗,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饶我一条狗命吧……”
林默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按军法,临阵通敌者,当如何?”
无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刘老三,行刑。”
刘老三拔出缴获的后金腰刀,走到刘三身后。
“不!林默!你不能杀我!我姐夫是……”
刀光闪过,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从断颈喷涌而出,染红了冻土。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女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男人们则死死盯着那具无头尸体,眼中满是敬畏。
“抬走,尸体扔乱葬岗,头颅挂堡门示众三日。”林默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他第一次下令杀人。但他知道,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要带着大家活下去,慈悲是最没用的东西。
处理完叛徒,林默转身面对人群。
“这三匹马、这些刀弓,属于黑山堡全体。我会组建马队,挑选人手配发武器。”
他解开那包银钱:“一共四十三两七钱银子,外加五件首饰。按事先说好的,按功行赏。”
“刘老三,击杀一人,指挥有功,赏银五两。”
“王麻子,侦查有功,赏银三两。”
“陈石头,作战勇敢,赏银二两。”
活着的八个人,每人都有赏银。当沉甸甸的银子落入掌心时,这些汉子的手都在抖,眼眶通红。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真金白银比什么口号都管用。
“赵大牛、李瘸子,阵前杀敌,各赏五两,交给家属。”
赵大牛的娘颤抖着接过银子,再次痛哭出声。
“剩下的二十二两七钱和首饰,充入公库。”林默提高音量,“公库用于修缮房屋、购买粮食、救治伤员。由赵铁柱管理,每月公开账目,所有人都可以查!”
赵铁柱深深鞠躬:“老汉一定把账目管清楚,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军户们的眼睛亮了。有了公库,那些孤寡和伤员就有了活路,这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另外,从今天起,黑山堡立三条规矩。”
林默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服从命令。第二,团结互助。第三,保守秘密。违者,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经历了刚才的血腥一幕,无人敢反对。这个年轻的总旗敢杀鞑子、敢杀叛徒、敢分真金白银,跟着他,有活路。
“那两个逃走的后金兵一定会去报信,黑山堡即刻进入战备。”
“刘老三,三天内加固堡墙,挖陷马坑。”
“赵铁柱,清点粮食,按人头统一配给。”
“有手艺的站出来,打铁、木工、鞣皮,组成工坊组。每天记工分,工分能换粮食和布匹!”
人群开始骚动。只要肯干活就能换吃穿,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几个手艺人犹豫着站了出来,林默一一记下。
“最后,”林默环视众人,“记住死去的兄弟,记住叛徒的下场!黑山堡不再是等死的破屯堡。谁敢挡我们的路,后金兵来了,杀!贪官污吏来了,杀!任何想让我们死的人,我们都杀回去!”
“杀!”刘老三第一个吼出。
“杀!杀!杀!”
吼声连成一片,震得屋顶茅草簌簌作响。压抑太久的绝望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林默看着那一张张涨红的脸,他知道,黑山堡变了。这些人有了希望,有了拼命的勇气。
但这还不够。逃走的后金兵带来的报复,随时会降临。他需要更多的钱、物资和武器。
“散了吧,各司其职。”
人群渐渐散去,空地上只剩下一滩发黑的血迹。
林默站在原地看了许久,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左臂的箭伤已经化脓,背部的杖伤也在恶化。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但他没有停下。
如果他倒下了,刚才用命换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必须撑住。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