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舒亚不动声色地观察,确认威廉周身气息确实平和愉悦后,心头压的巨石才微微一松。
即使不能继承父亲的爵位,但能在未来家主面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对他也会有难得的益处。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稳住声线:“侯爵。自从我开始为女侯爵效力,承蒙她的引荐与担保,我得以收到不少伦敦上流沙龙的邀请函。昨日,我便去往了巴克比男爵夫人府上的沙龙。”
威廉轻轻点了一下头。
巴克比男爵夫人的沙龙是伦敦城内顶有名的中立风雅据点,从不绑定辉格、托利任何党派。
台面之上只谈画作、歌剧、文学与远洋贸易,两党贵族皆可从容赴会、无伤体面。
也正因这份绝对中立的松弛氛围,反倒成了最适合暗藏私语、悄悄传递风声的绝佳场地。
那位夫人也借由提供这一处绝佳的场所,而获得了各方暗地里丰厚的馈赠。
乔舒亚接着娓娓详述:“那日的主题本是围绕着「加勒比特色风物」,特别是近一年来,炙手可热的咖啡和蔗糖。大厅之内,偶尔也会飘出来一些与时政相关的闲谈。”
威廉本人并不热衷于参加沙龙,除了党派内必要出席的活动外,他大多把这一职责推给了风流多情的约翰表哥。
平日里自然也有人定期向他汇报,沙龙里。充斥着各色情报。
威廉下意识问道:“主要都集中在哪些方面的议题?”
乔舒亚仔细回忆了一下,系统地说道:
“无非是谷物法争议、盐税调整、遗产继承税利弊、私酿酒管控之类的边角话题。整场沙龙,3/4的时间里,众人热议新季咖啡收成、蔗糖航运行情、海外珍稀物产,一派风雅闲适,毫无政坛硝烟。”
听到精准的时间用词,威廉眼中闪过兴味,看来自己这位远房堂兄在军中闪亮的服役履历,并没有多少水分。
乔治继续说道:“罗克比子爵夫人是摄政王殿下新晋极为宠爱的特殊朋友,因此我特别留意了一番她的行踪。
她数次单独起身,分批邀约数位世家女眷,移步内侧专属女士休憩梳妆的私密小厅密谈,其中便有赫斯特太太与卡洛琳。
起初我并未特别在意,只以为她长袖善舞,想要拓宽,拓实自己在伦敦社交圈的人脉。”
威廉没有着急问密谈的详细内容,而是精准切中核心:
“她接触那位赫斯特太太,是在相关风声流露之前,还是之后?”
“是在所有风声扩散之前。”乔舒亚毫不犹豫,特意解释:
“罗克比子爵夫人身份特殊,我已经与彬格莱家的小姐订婚,因此格外关切未来姻亲的相关事宜。”
“理应如此。”威廉赞许地点点头,追问道:“你先说说沙龙里后来,在众人间流传的新鲜消息是什么?”
乔舒亚眼中闪过当时的场景,缓缓说道:“散场前一个小时,两个平日里最爱传八卦的贵妇人与罗克比子爵夫人在小厅闲谈一番后,就兴奋地在沙龙里四处嘀咕。
我很快也听到了这则八卦——柴郡的岩盐资源丰富,怕是会有大用途。”
威廉靠向椅背,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玩味的笑意藏在了眼底。
这怕是摄政王的手段。
柴郡岩盐——正是制碱产业的核心根基。
这事儿只有落入那些真正知道英法之间要进行工艺交换的人耳朵里,才会联想到制碱厂的选址。
殿下要初步试探,两党对于这座制碱厂选址问题的态度,进而让两党先就选址和代理人的事情,互相博弈厮杀一番。
他手指轻叩桌面,示意乔舒亚继续说下去。
乔舒亚握了一下拳头,谨慎地说道:“罗克比子爵夫人同彬格莱家姐妹交谈的原话,我实在不得而知。那是专属女士休憩梳妆的私密小厅密谈,禁止绅士入内。”
威廉挑眉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让乔舒亚也加快了叙述的速度。
“赫斯特太太同查尔斯彬格莱转述的原话是:
罗克比子爵夫人希望查尔斯·彬格莱能够说动女侯爵,支持她向摄政王推荐的代理人约书亚·梅里克。投桃报李,她可以保证,查尔斯能够成为未来制碱厂筹备委员会中的一员。”
这一次威廉没有忍住冷笑,揶揄地望向乔舒亚说道:“所以那位赫斯特太太就火急火燎的去寻查尔斯了?她觉得地球都要按照她的意愿转动了?”
乔舒亚尴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解释了一句:
“赫斯特太太作为一位贵族夫人,缺乏判断能力,有情可原。查尔斯·彬格莱就算心动一二,但胆量不足,且赫斯特先生也并不支持,我想他最终还是要去求助一番达西爵士。”
威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对于彬格莱家族的结果毫无兴趣,因为他很清楚伊莎贝拉的选择。
他缓缓起身,对今天的这场谈话下了最终的定论:
“这件事我知道了,乔舒亚。在外头,不要就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
“我们卡文迪许家族长久以来的生存之道,便是不急于亮出立场。在尘埃尚未落定的重大变局之前,保持观望,克制发声。”
乔舒亚微微躬身行礼,郑重应道:
“是,侯爵。我明白其中的分寸。”
他正要告辞离开,却见威廉转头,目光投向明亮的落地长窗,窗外自然是铺展开来的精致庭园。
“想来,你还要向女侯爵汇报一番这件事情的始末。”
不等乔舒亚回答,威廉抬了抬下巴,朝着花园的方向遥遥示意。
“伊莎贝拉此刻正在花园赏景。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过去见她。也省得你再折返奔波。”
乔舒亚猛地一怔,眉头微蹙,心底飞快地打转,一时揣摩不透威廉此举究竟怀着怎样的用意。
是试探?还是另有别的安排?
像是看穿了他纷乱的思绪,威廉慢悠悠补上了一句话。
“你不必想太多。方才你同我讲过什么,便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不要有半点隐瞒。”
促狭的笑意盘桓在他心底——刚刚伊莎贝拉可是答应了他,一旦消息泄露,她就会认真与他商讨相关事宜呢。
威廉望着乔舒亚离去的背影,心底愈加期待伊莎贝拉的反应。同一天之内,就要兑现自己的保证,想来她一定会格外“开心”。
想到这里,他缓缓踱步到宽大的玻璃窗前,耐心等待乔舒亚在视线里出现。
五分钟之后,当乔舒亚缓步走到伊莎贝拉面前躬身问安的时候,她正兀自感叹贵族出外狩猎出行的规矩何其繁琐,行李零碎,人情牵绊更是错综复杂。
伊莎贝拉错愕地抬头,下意识地低声让对方免礼。
紧跟着她第一时间,朝宅邸方向望去,一番搜索。果然,在一楼书房的位置,迎上了威廉那道促狭至极的目光。
福灵心至,她猜到了乔舒亚今日出现的缘由,只是她只猜到对方在沙龙里获得了最新的信息,却不知她周遭的亲眷也成为了权力场中最惯常的利益纠葛剧目中,不起眼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