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顶上的红蓝爆闪灯,刺透了码头的热浪。
那尖锐的警笛声“呜哇呜哇”地远去,像是把渡边一郎最后一口吊着的生气也给抽干了。
侯亮平僵在原地。
鼻尖上还挂着刚才渡边吐血时溅上的几滴腥红。
海风一吹,那股子铁锈味混着死鱼发酵的臭气,一个劲往嗓子眼钻。
他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当场吐出来。
就在他发愣的当口,西装内兜里的手机像催命符似的震了起来。
他哆嗦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上“省府专线”四个字闪着冷光。
“喂,李……”
侯亮平刚挤出半个音。
“侯亮平!你这混账王八蛋!”
李达康的咆哮直接穿透了听筒,震得侯亮平耳朵里“嗡”的一声。
“马上滚来省府大院!半小时不到,老子派防暴队去拿你!”
嘟嘟嘟。
电话砸断的忙音,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半小时后,省府三楼小会议室。
空调温度打到最低。
侯亮平推开门,后背的汗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屋里一片死寂。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后,两只手死死撑着桌面,领带扯得歪斜。
旁边,吴书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高育良靠在主位上,老眼微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李省首,港口那事儿……”
侯亮平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试图挽回点颜面。
“那是沈渊搞的鬼!他在利用合规漏洞,恶意阻挠外资卸货!”
“放屁!”
李达康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侯亮平脚边。
“啪”的一声,碎瓷片伴着茶水溅了一地,污了侯亮平那双泥猴似的皮鞋。
“恶意阻挠?人家拿的是你调查组盖章的红头文件!”
李达康指着侯亮平的鼻子,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像要吃人。
“一次测量十五分钟!也是沈渊逼着你写的?”
侯亮平张了张嘴,却像被卡住脖子的鸭子,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那是他为了挑刺九州,自己硬加上去的条款。
谁知道被沈渊反手就套在了洋大人的脖子上。
“现在好了!”
李达康气得拍桌子,震得文件哗啦响。
“三千万美金的生鲜,烂在江海港!渡边一郎气得脑溢血进了IcU!”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气像拉风箱。
“人家外资代表刚在联合国驻夏国办事处递了抗议书!”
“说咱们江海省营商环境险恶,联合调查组搞法西斯式审查!”
李达康越说越来气,大步走到侯亮平面前。
唾沫星子全喷在侯亮平煞白的脸上。
“你满意了?整个江海省,成了全球的笑柄!”
“外资要撤走两百亿,供应链全断!你这哪是来查贪腐的,你是来炸毁江海省经济的!”
侯亮平脸皮抽搐着。
“李副省首,我这是奉命行事,是京城……”
“去他妈的京城!”
李达康罕见地爆了粗口,眼睛里透着股绝望的疯劲儿。
“你再拿京城压我,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带着整个省府班子去京城跪着!”
“我们集体辞职!这烂摊子,你侯亮平自己来收拾!”
高育良这时候睁开眼,停下手里的核桃。
“达康同志,冷静点。”
老狐狸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侯亮平。
“侯组长啊,不是我说你。”
高育良嗓音沙哑,透着股疲惫。
“沈渊那小子,连我都不敢轻易动他。他手里捏着江海的命脉,你非得去惹他干嘛?”
“你这不叫反腐,叫自掘坟墓啊。”
侯亮平被骂得晕头转向。
往日的傲气被踩得粉碎,他像条丧家犬一样被赶出了省府大院。
回到红星招待所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一闪一闪的,拉长了他佝偻的影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臭水沟味。
侯亮平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自己虚掩的房门。
还没进去,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他皱了皱眉,转身走向隔壁。
那是调查组法务顾问,季昌明的房间。
“老季?”
侯亮平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
季昌明正撅着屁股,把几件换洗的衬衫胡乱塞进一个黑色的万向轮行李箱里。
他那张常年带着弥勒佛般笑意的脸,此刻惨白一片。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听见声音,季昌明吓了一跳。
手里的皮带没拿稳,掉在了地毯上。
他猛地回头,看见是侯亮平,眼神立刻飘忽起来,根本不敢对视。
“你……你这是干什么?”
侯亮平盯着那个大敞开的行李箱,嗓子眼发干,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季昌明咽了口唾沫,喉结滑拉两下。
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那条皮带。
“侯、侯组长啊,这……这不是上面有个法务研讨会嘛。”
他强挤出一丝笑,比哭还难看。
“我寻思着,江海这边的事儿也查得差不多了,我得赶回去开会。”
“开会?大半夜的你收拾行李开什么会!”
侯亮平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季昌明那条掉落的皮带上。
皮带扣咯得他脚底板生疼。
他一把揪住季昌明的衣领,把这干瘦的小老头提溜起来。
“你是不是想跑?想当逃兵!”
侯亮平眼珠子通红,像头发疯的狼。
“出了事,你想把烂摊子全甩给我一个人?”
季昌明被勒得直咳嗽,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双手死命掰着侯亮平的手指。
“侯组长!你放开我!”
老头平时和稀泥的脾气也上来了,用力挣脱开。
他后退两步,撞在床沿上,大口喘气。
“我跑?我再不跑,命就得搭在这儿了!”
季昌明指着窗外的夜色,手指头抖个不停。
“你看看外头!沈渊把整个江海省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他抓起桌上的那个《合规手册》,狠狠砸在地上。
“人家拿你定的规矩,把你逼得走投无路!外资倒闭,省府造反!”
季昌明眼底透着深深的恐惧。
“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惹上怪物了!那小子根本不是人,他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侯亮平脸皮狂抽。
“那是他狡猾!只要咱们团结,一定能找到破绽!”
“团结个屁!”
季昌明嗤笑一声,弯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刺啦”一声响。
“现在楼下的办事员,一大半都在装病请假。谁还敢跟着你往火坑里跳?”
他拉起拉杆,拖着箱子往外走。
路过侯亮平身边时,停下脚步,压低了嗓音。
“侯组长,听老哥一句劝。”
季昌明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眼神躲闪。
“赶紧收手吧。再查下去,等沈渊把底牌亮出来,咱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逃也似的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侯亮平呆立在原地。
背后冒出一层冷汗,黏在衬衫上。
他这才意识到,调查组的军心,已经彻底散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
走廊尽头的公用厕所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冲水声。
侯亮平神经质地竖起耳朵。
他放轻脚步,像做贼一样摸了过去。
男厕所最里间的隔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幽光。
隐隐约约的,传出一个刻意压低的破嗓门。
“威廉姆斯先生,对,是我,老丁。”
这声音,化成灰侯亮平都能听出来。
是调查组外联主管,丁义珍!
“最后一笔钱打过来没?”
丁义珍在里头吸溜着鼻子,语气急促又贪婪。
“侯亮平那蠢货快顶不住了。拿了钱我马上安排您的人从港口走私活,放心,调查组的行动路线我全透露给您了……”
侯亮平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颗地雷在天灵盖上炸开了。
他双眼瞬间充血,两只手死死捏紧,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一股夹杂着被背叛和无尽屈辱的怒火,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