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太阳跟火球似的挂在头顶,把码头的水泥地烤得发白。
空气里连丝风都没有,几只海鸥热得直喘气,落在栈桥的栏杆上扑腾翅膀。
渡边一郎那身纯白西装早就看不出本色了。
后背洇出一大片黄褐色的汗渍,白手套也因为擦汗蹭得灰扑扑的。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皮鞋在滚烫的地板上急躁地来回蹭。
“十五分钟!一次测量就要十五分钟!”
渡边一郎指着天上那个跟树懒一样慢吞吞挪动的起重臂,嗓子早喊哑了。
他猛地扑向那辆黑色吉普车,双手死死扒着车门框。
“周桑!我求求你,快点吧!”
渡边一郎腿一软,竟然半跪在被烤得发烫的车轮胎旁边。
膝盖隔着西裤布料,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他却顾不上揉。
“那些集装箱里,除了精密轴承……”
他咽了口发腥的唾沫,眼珠子通红,带着股要杀人的急躁。
“最下面那层,还有三千万美金的北海道顶级蓝鳍金枪鱼和特级和牛啊!那是冷链运输,断电超过两小时就全毁了!”
周飞靠在车座里,正拿个冰镇的绿豆冰棍嗦拉着。
绿豆汤顺着棍流到手指上,他随手在花短裤上蹭了蹭。
“哎哟,生鲜啊?”
周飞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您咋不早说呢,这种高档货,咱们九州物流最懂行了。”
他推开车门,迈着人字拖下车。
人字拖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周飞走到那个被晒得发烫的冷藏集装箱前,伸手拍了拍铁皮。
“砰砰”两声闷响。
渡边一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连滚带爬地凑过去。
“周桑,你懂行,你赶紧让他们把这几个柜子先卸下来通电!”
他双手合十,拼命鞠躬。
“拜托了!损失我个人承担,事后必有重谢!”
“别别别,别谢我。”
周飞赶紧往旁边跳开一步,生怕被这老小子沾上。
他从裤兜里又掏出那份皱巴巴的红头文件,抖得哗啦啦直响。
“渡边老板,不是我不帮。侯组长这文件里,还有一条补充规定呢。”
周飞指着纸面上那行小字,眯着眼睛念。
“所有涉外进口的冷藏集装箱,在落地通电前,必须进行二十四小时的断电静置排查。”
他抬起头,满脸无辜地看着渡边一郎。
“说是为了防止境外有害生物,借着冷气系统潜伏入境。这叫生物安全防御。”
周飞叹了口气,摊开双手。
“二十四小时断电。这期间谁敢插个插头上去,那可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重罪。我可担不起。”
渡边一郎脑瓜子“嗡”的一声巨响,像被大铁锤抡了一记。
“二十四小时?断电?”
他呆滞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海里。
这毒辣的太阳暴晒下。
别说二十四小时,就是三个小时,集装箱里的温度也能飙到四十度!
那些顶级海鲜,绝对会变成一堆发臭的烂肉!
“八嘎!这是什么狗屁规定!”
渡边一郎彻底疯了,他像头野兽一样扑向周飞,双手去掐周飞的脖子。
“你这是谋杀!你们夏国人这是在抢劫!”
周飞微微一偏头,轻松躲过。
反手一把攥住渡边一郎的手腕,用力一拧。
“哎哎哎,渡边老板,动口不动手啊。港口到处都是监控,袭警……哦不,袭击合法安保人员,这也是要进去踩缝纫机的。”
他甩开渡边一郎,拍了拍胳膊上的衣服。
“再说了,规矩是京城调查组定的。我们九州也是受害者。您要是觉得不合理,找侯组长说理去啊。”
就在这时。
“噗哧”一声闷响。
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冷藏集装箱。
因为内部高温发酵,密封条再也承受不住膨胀的气体。
直接崩开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混合着海鲜腐烂的腥臭、蛋白质发酵的酸臭,还有死老鼠般的腐败味。
像是一颗臭气炸弹,瞬间在码头上空炸开。
那味道浓烈得肉眼几乎可见,化作一团黄绿色的雾气。
“呕——”
旁边正在量角度的工人闻到这股味儿,直接把中午吃的盒饭吐了出来。
胃酸溅在铁板上,滋滋冒泡。
海鸥被熏得嘎嘎乱叫,扑腾着翅膀四散逃命。
连那几个在阴凉处抽烟的装卸工,也捂着鼻子狂奔出几百米远。
渡边一郎首当其冲,被那股恶臭喷了满脸。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胃液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他死死捂着嘴,眼珠子暴突。
透过集装箱的缝隙,他绝望地看到。
那些价值千金的蓝鳍金枪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摊摊流着黄水的烂泥。
苍蝇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在缝隙处打转。
毁了。
全毁了。
三千万美金的生鲜,变成了几百吨发酵的垃圾。
这还不算那些因为延误交货而产生的天价违约金。
更要命的是。
他为了抢占江海省的重工市场,可是把樱花重工的流动资金全压在这艘船上了。
现在货卸不下来,资金链彻底断裂。
他这趟来夏国,不仅没抄到底,反而连自己的底裤都输光了。
“扑通。”
渡边一郎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那滩散发着恶臭的黄水里。
白西装瞬间被染得污浊不堪。
他双手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眼底的贪婪和狂妄,全变成了死灰一样的绝望。
“社长!社长你怎么了!”
金丝眼镜助理捂着鼻子跑过来,想去扶他。
渡边一郎猛地抬起头,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几十台刷着“九州”大字的龙门吊。
胸腔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沈渊……你够狠……”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紧接着,喉咙一甜。
“噗——”
一口黑红色的鲜血,直接喷在助理的白衬衫上。
点点血迹,触目惊心。
渡边一郎双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彻底晕死过去。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助理吓得魂飞魄散,扯着破锣嗓子在码头上狂喊。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按键的手指抖得跟过电一样。
十几分钟后。
刺耳的急救警笛声撕裂了港口的恶臭。
几名护士捂着口罩,强忍着反胃,把死猪一样的渡边一郎抬上担架,塞进救护车。
救护车呼啸着远去,轮胎卷起一阵腥臭的灰尘。
周飞站在吉普车旁边,拿手扇了扇鼻子底下的臭气。
他嫌弃地看了眼地上那滩混着血丝的呕吐物。
“啧啧,这心理素质也不行啊。才臭了几箱鱼就吐血了。”
周飞摇摇头,把吃剩的冰棍棍儿随手一扔。
他掏出对讲机,按着通话键。
“老赵啊,停工吧。味儿太冲了,兄弟们都熏吐了。”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
“给侯组长打个报告,就说樱花国的货船存在重大生物污染隐患。咱们得全员撤离,等疾控中心来消杀完再说。”
对讲机那头传来老赵的闷笑声。
“得嘞周总,兄弟们早憋不住了。这活儿给十倍工钱都没法干。”
不到五分钟。
上万名码头工人像潮水一样撤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艘孤零零的巨型货轮,和几百个散发着恶臭的集装箱。
在烈日的暴晒下,慢慢腐烂。
……
省府大楼,副省首办公室。
冷气打在十八度,屋里却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李达康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刚送来的紧急简报。
纸张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指关节泛出死人般的苍白。
“国际笑柄……江海省成了国际笑柄!”
李达康猛地把简报砸在地板上。
纸页散开,上面赫然印着外媒的加粗标题:《夏国第一大港惊现“合规卸货”,外资百亿生鲜变腐肉》。
他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
眼珠子红得快滴血了。
这不仅是把外资得罪死了,更是把整个江海省的营商信誉,扔在粪坑里反复踩踏。
以后还有哪个外资敢来江海省投资?
他辛苦半辈子攒下的政绩,全被这场闹剧炸成了灰。
“侯亮平人呢!”
李达康双手撑着桌沿,冲着门口瑟瑟发抖的秘书赵刚咆哮。
声音大得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响。
赵刚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推了推滑到鼻尖的平光眼镜。
“李省首,侯组长……他刚才去市警署了。”
赵刚结巴着,腿肚子直转筋。
“听说……听说他手底下那个警卫队长程度,被王局长给抓了。”
“抓得好!”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忍不了了。
再让这个惹祸精在江海省待一天,他这个副省首就得跟着陪葬。
既然京城不撤人,那他就自己动手!
“备车!”
李达康猛地转过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深色西装。
胡乱往身上一套。
“去警署!老子今天就算是把天捅破,也要把这个扫把星赶出江海省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