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砸在九州庄园厚重的黑色铁门上。
门卫室的广播大喇叭里,沈渊那句冷冰冰的交代,在雨幕里嗡嗡回荡。
像一记重锤,砸在门外那群大佬的胸口上。
吴书记抓着栏杆的手慢慢滑落。
他那身定制的灰西装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发福的肚子上。
雨水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只觉得一股绝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交代……他要什么交代啊!”
吴书记急得直跺脚,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摊泥水。
“侯亮平那王八蛋捅的娄子,凭什么让我们来擦屁股!”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李达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李省首,我那新区的包工头已经开始拉横幅了!再不复工,明早我就得去局子里待着了!”
李达康黑着一张脸,没吭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死死盯着庄园深处。
那条林荫道在雨夜里显得幽深莫测,像是一张张开的黑色巨口。
李达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知道沈渊要什么交代。
侯亮平打着京城的旗号来江海省耀武扬威。
鸡蛋里挑骨头,把九州逼到了停工的绝路。
现在沈渊捏住了江海省的经济命脉,这是在逼着省府表态。
是继续护着那个惹祸的调查组。
还是彻底倒向九州集团,把侯亮平当成弃子扔出去。
“开门!”
李达康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他上前两步,双手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门。
“沈渊!你把门打开!有要求咱们当面谈!”
大铁门纹丝不动。
门卫室的保安早就不见人影了。
只剩下一碗还没吃完的泡面,在防弹玻璃后头冒着微弱的热气。
高育良在赵大秘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大门前。
老头子冷得直打哆嗦,嘴唇都泛着青紫色。
“达康啊。”
高育良叹了口气,嗓音有些发飘,被雨声盖过了一半。
“别砸了。他不松口,这门咱们砸不开的。”
他拄着拐杖,手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湿透的手帕,想擦擦脸。
结果手帕一拧,哗啦啦往下滴水。
他无奈地把手帕塞回兜里。
“沈渊这是在等咱们的诚意。”
高育良眯起老眼,看着那扇铁门。
“这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就在一帮大佬在雨里淋得像落汤鸡,一筹莫展的时候。
“哐当——”
庄园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
两盏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直直地打在大门上。
一辆黑色的防爆装甲车,像一头钢铁猛兽。
轰鸣着从林荫道里开出来,在铁门前两米处一脚急刹。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水花。
车门打开。
赵铁军穿着件黑色的防雨绸风衣,踩着军靴跳了下来。
他没打伞。
任凭雨水砸在硬邦邦的寸头上。
手里拎着个黑色的金属公文箱,面无表情地走到大门内侧。
“哟,各位领导,这大雨天的,在咱门口练闭气功呢?”
赵铁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说不出的痞气。
“少废话!开门!”
李达康指着赵铁军的鼻子,拿出平时开会的威严。
“耽误了省里的经济大事,你这安保队长当得起吗!”
赵铁军掏了掏耳朵,弹掉手指上的水珠。
“李省首,您别冲我发火啊。”
他把那个金属公文箱放在地上,慢条斯理地解开暗扣。
“沈总说了,门可以开。复工申请,也可以签。”
赵铁军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但前提是,侯组长定下的那些规矩,得有人来兜底。”
他从公文箱里掏出一叠用防水袋密封的文件。
顺着铁门底下的缝隙,一把塞了出去。
文件滑过积水,停在李达康的皮鞋尖前。
“这是啥?”
吴书记眼疾手快,弯腰捡起那叠文件。
顾不上雨水,急躁地撕开防水袋的封口。
他抽出一张纸,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只扫了一眼。
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
“这……这……”
吴书记双手狂抖,纸张在雨中哗啦啦作响。
他结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达康一把抢过文件。
粗暴地抹去纸面上的一点水迹。
标题上那几个加粗的黑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江海省重点企业联合担保责任书》
李达康往下看。
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字字见血。
九州集团若因复工,再次遭到任何环保、消防、税务等形式的无理审查。
由此产生的一切经济损失。
将由江海省府、市府,以及各区县一把手,个人及单位承担无限连带赔偿责任。
且,省府必须出具红头文件。
永久剥夺专项督导组在江海省境内的一切执法权。
这哪是担保书啊。
这特么是卖身契!
“他沈渊想干什么!他这是要造反吗!”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文件咆哮起来。
“让全省的班子给他一家企业做担保?还要我们赶走京城的调查组?他怎么不上天呢!”
这条件要是签了。
以后九州在江海省,那就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谁敢查他,谁就得拿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去赔!
“不签?”
赵铁军在门里头冷笑了一声。
他一脚踩在铁门底部的横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气急败坏的大官。
“不签也行。”
赵铁军从兜里掏出一根湿乎乎的雪茄,叼在嘴里。
“沈总让我转告各位。”
他指了指市中心的方向,眼底满是嘲弄。
“外资商会给的最后通牒,还剩不到一个小时了吧?”
“那帮洋鬼子的撤资飞机,估计已经开始加航空燃油了。”
赵铁军吐掉嘴里没点着的雪茄沫子。
“签了,马上通电通水。不签,大家就在这儿淋着雨,一起等破产通告呗。”
死寂。
除了哗啦啦的雨声,大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李达康捏着那份文件的手指,指甲深深抠进肉里,渗出了一点血丝。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签了,就是丧权辱国,把江海省的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
不签,明天太阳一出来,江海省的经济就彻底崩盘,他李达康就是千古罪人。
这是个死局。
被沈渊用阳谋,硬生生逼出来的死局。
就在李达康犹豫挣扎的时候。
吴书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嚎。
他猛地甩开旁边想扶他的秘书。
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泥水坑里。
水花四溅。
“沈祖宗!我签!我第一个签!”
吴书记跪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冲着铁门里面疯狂磕头。
脑门砸在铁门缝的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额头瞬间磕破了皮,混着泥水,看着触目惊心。
“我那新区不能死啊!”
吴书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只要您能复工,您让我干啥都行!我给您磕一个行不!”
他这惊天一跪,把周围的人全震傻了。
堂堂一个市辖区的一把手,为了让企业复工,居然在庄园门口当众下跪磕头。
这画面,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老吴!你干什么!你还有没有点党性原则!”
李达康眼珠子都快瞪裂了,气得一脚踹在吴书记肩膀上。
想把他拉起来。
吴书记死死扒着铁门栏杆,怎么也不松手。
他抬起那张满是泥水和血水的脸,冲着李达康歇斯底里地吼叫。
“原则?原则能当饭吃吗!能保住几十万人的饭碗吗!”
吴书记眼底透着股绝望的疯狂。
“李省首,侯亮平惹的祸,凭什么让我们拿命去填!”
他一把夺过李达康手里的担保书。
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湿透的碳素笔,哆嗦着手。
直接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因为用力过猛,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
吴书记举着那份签了字的纸,拼命顺着门缝往里塞。
“赵队长,我签了!求求您,快拿去给沈总看看!”
赵铁军没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吴书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帮官老爷,平时高高在上。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骨头比谁都软。
“吴书记,你一个人签没用。”
就在这时,一道平稳的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
沈渊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皮鞋踩着积水,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他停在大门内侧。
伞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冷漠地扫过门外的众人。
最后,落在了李达康那张煞白的脸上。
“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公平。”
沈渊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省首,您不签字,这大门,它是开不了的。”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指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
“距离外资撤资通牒,还剩四十五分钟。”
沈渊放下手腕,眼神像看穿了一切猎物的猎手。
“我不急。您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