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赵刚连滚带爬地扑进来,眼镜歪在鼻梁骨上。
他手里攥着个发烫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红光闪烁。
“李、李省首!高省首!大盘……大盘熔断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空调吹着十六度的冷风,空气却闷得像要滴水。
十几个省市级的大佬围坐在椭圆形长桌旁。
个个脸色惨白,像是一堆被抽干了血的蜡像。
大屏幕上的实时经济数据线,红得刺眼。
原本只是瀑布般下坠的曲线。
现在直接断成了一截直线,狠狠砸在底部的红色警戒区,再也没弹起来。
“熔断?”
李达康猛地从皮椅上弹起来,带翻了手边的青花瓷茶杯。
温热的茶水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浑身哆嗦着,几步跨到赵刚面前,一把夺过平板。
“九州那个通告发出来不到半小时,几百家配套企业的股票全砸在跌停板上了。”
赵刚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
“资金链断裂的申报表,像雪片一样飞到金融局。省总行那边……”
“总行怎么了!说!”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作响。
他那张老脸紫胀,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总行遭遇挤兑了!”
赵刚快哭了,声音里带着绝望。
“老百姓听风就是雨,以为九州要倒,全跑去银行提现。张行长刚才打来电话,说金库里的现金储备……快被提空了!”
“嗡——”
李达康脑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眼前一黑。
他身子晃了两下,赶紧伸手扶住桌沿。
“完了……江海省要完了……”
吴书记瘫在椅子上,双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
“上千家中小企业破产,几十万工人失业。这要是闹起来,咱们全得去京城领死罪!”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会议室里蔓延。
“都是那个侯亮平惹的祸!”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李达康眼底突然烧起一团猩红的火。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会议桌角落里的侯亮平。
侯亮平缩在那件借来的夹克里,身上那股酸臭味还没散尽。
他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桌垫边缘,指甲缝里全是灰。
“侯亮平。”
李达康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却透着股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杀气。
侯亮平打了个寒颤,抬起头。
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
“李副省首,你听我解释。”
侯亮平嘴唇哆嗦,还想强撑着官威。
“我那是为了彻查九州的假账!沈渊他是在恐吓咱们!他不敢真停一个月……”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清脆地炸开。
李达康抡圆了胳膊,狠狠扇在侯亮平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力气,打得侯亮平脑袋往旁边猛地一歪。
金丝眼镜飞出去,“咔嚓”一声摔在墙角,镜片碎成蜘蛛网。
侯亮平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半张着嘴,满脸不可置信。
他堂堂京城钦差,居然被当众扇了耳光!
“你他妈还在跟我讲屁话!”
李达康像头狂怒的狮子,一把揪住侯亮平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提溜起来。
唾沫星子喷在侯亮平脸上。
“查账?你查出个屁了!”
李达康咬着牙,恨不得活剥了他的皮。
“刘税务刚才把报告摔在我桌上!人家九州的账比你那张脸干净一万倍!”
“你拿着鸡毛当令箭,硬生生把一个下蛋的金鸡逼成了炸药包!”
他猛地一甩手,把侯亮平推倒在椅子上。
“从现在起,你被剥夺一切调查权限!给老子在这个屋里闭门思过!”
李达康指着侯亮平的鼻子,转头冲着门外的警卫吼。
“看死他!没有我的命令,他连个屁都不准往外放!”
侯亮平瘫在椅子上。
捂着脸,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高育良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老头子平时最讲究风度,这会儿连外套扣子系错了都没察觉。
“达康,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高育良嗓音嘶哑,像砂纸在玻璃上划过。
“得赶紧想办法,把沈渊这尊活佛请回来。”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这小子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他手里的合规牌,比咱们的红头文件好使。”
“我去!”
吴书记猛地站起来,急得直搓手。
“我那临江新区就指望九州的钢材呢,再不复工,包工头就要带人炸我办公室了。”
他一咬牙,眼底透出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今天就算是跪在庄园门口磕响头,我也得让他把那该死的电闸推上去!”
“光你去没用。”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去通知市里所有的头头脑脑!全都给我去九州庄园!”
李达康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回头看着那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官员,眼神冰冷。
“今天,哪怕是拿脸去给他沈渊擦鞋。”
“也必须让他把复工同意书给老子签了!”
十分钟后。
省府大院的地下车库。
轰鸣的引擎声响成一片。
十几辆黑色的奥迪、红旗轿车,像黑色的钢铁洪流。
齐刷刷地亮起刺眼的远光灯,撕开了车库的阴暗。
“呜——”
领头的红旗车一个急加速,轮胎在环氧地坪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冒着一缕青烟,冲出了车库。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暴雨。
黄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这支浩浩荡荡的黑色车队,连警车开道都没要。
直接冲进了雨幕里。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狂飙,直奔城郊的九州庄园。
……
九州庄园后花园。
雨滴砸在汉白玉雕花栏杆上,水花四溅。
沈渊没打伞。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衫,站在屋檐底下。
手里端着个温润的汝窑茶杯。
茶香混着雨后的泥土腥味,在空气里散开。
不远处的锦鲤池里。
几条肥大的锦鲤翻滚着,张开圆圆的嘴巴去接雨水。
楚河蹲在旁边的回廊柱子底下。
用衣袖擦着平板电脑上的水珠,手指飞快地敲击着。
“哥。”
楚河吸溜了一下鼻子,把屏幕怼向沈渊。
“探头抓到了,省府那帮老头子倾巢出动了。”
他嘴角扯起个坏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看那车速,估计把油门都踩油箱里去了。再有五分钟就到大门口。”
沈渊抿了口茶,喉结轻轻滚动。
茶水微苦,回甘却绵长。
他没看屏幕,只是伸手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老赵那边安排好了?”沈渊语气平淡。
“妥了。”
楚河把平板塞回黑卫衣的口袋里。
“铁军队长说了,门卫室换了最机灵的兄弟。保证让他们在雨里淋个透心凉,体会一下什么叫求人办事的态度。”
庄园外头。
刺耳的刹车声穿透雨幕,一声连着一声。
十几辆黑车在厚重的黑色铁门外横七竖八地停下。
车门纷纷弹开。
连伞都顾不上打,一帮大腹便便的官员直接冲进了暴雨里。
吴书记跑在最前头。
他踩进水坑里,泥水溅湿了西裤,一脚深一脚浅地扑到铁门上。
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栏杆,使劲摇晃。
“开门!快开门!”
吴书记扯着破嗓子吼,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住了眼睛。
“我是吴长海!我们要见沈总!”
门卫室里,一个黑水保安慢悠悠地探出头。
他手里捧着杯热腾腾的泡面,还拿着叉子搅和两下。
隔着防弹玻璃,面无表情地看着外头这帮落汤鸡。
他按下面前的扩音喇叭。
“嚷嚷啥呢?沈总正在冥想,不见客。”
保安吸溜了一口泡面,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来,透着股欠揍的悠闲。
“再说了,各位领导,咱这可是按规矩办事。停工自查期间,庄园也是封控区,不能随便进人。”
李达康刚下车,听到这话,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一把扒开挡在前面的吴书记。
“去通报沈渊!”
李达康瞪着眼珠子,怒火在胸膛里翻滚。
“就说我李达康、高育良,带着江海省的班子,在门口等他!”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今天他要是不开门,我们就站在这雨里不走了!”
门卫室的保安撇撇嘴,放下面桶。
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沈总,李省首他们说要在门口淋雨。要不要给他们送几把伞?”
滋啦。
对讲机里传来沈渊的声音。
带着点轻笑,懒洋洋的。
“送伞不合规矩,万一伞骨伤了领导怎么办。”
沈渊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让他们在雨里清醒清醒。告诉李省首,我这人胆子小。”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想要复工,那就得看他们,能给我个什么样的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