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车在省府大院的柏油路上压出一道积水痕。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汗味,混着车载香水的甜腻,闷得人直想吐。
侯亮平窝在后排真皮座椅里。
手里那份李达康甩给他的英文抗议书复印件,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乱麻。
“嘶啦——”
侯亮平手指发白,把那团废纸撕得粉碎。
纸屑洋洋洒洒落在西装裤腿上,像一层白霜。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像头被逼到死角的困兽。
“侯组……咱们这、这可咋办啊?”
副驾驶上的沙瑞安转过半拉身子。
他那张胖脸煞白,大背头散了几根油腻的头发耷拉在脑门上。
沙瑞安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线打着飘。
“李达康那老家伙可是说到做到,天黑前要是拿不到复工签字,咱俩真得去京城纪委喝茶了!”
侯亮平没搭理他。
指甲抠进真皮扶手,发出“咯吱”的刺耳声。
常规手段没用了。
环保合规?
沈渊那疯子直接把全省的水泵都关了,大粪都快淹了调查组的招待所。
安全排查?
机床的主板都被他们自己人拆成了废铁。
这特么就是一个软硬不吃、随时敢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神经病!
“查账!”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嗓子眼像是磨着砂纸,挤出两个字。
沙瑞安愣了一下,小眼睛眨巴两下。
“啊?查啥账?”
“查他九州集团的底库!”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震得沙瑞安肥肉一哆嗦。
“他沈渊产业这么大,横跨重工、能源,每天过手的流水那是天文数字。”
侯亮平嘴角扯起一抹癫狂的冷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就不信他账本上干干净净。哪怕是做假账,也绝对有破绽!”
“只要抠出一笔偷税漏税,或者利益输送。”
他眼神阴毒,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老子就能直接封了他的资金链,以经济犯罪的罪名把他批捕。”
他伸手去掏口袋,摸出一个黑色的加密手机。
“到那时候,人都在局子里了,复工不复工的,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沙瑞安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可是侯组,九州的账……那得多少本啊?咱督导组就带了几个财务,查到猴年马月去。”
他扯着衣角擦汗。
“而且李达康只给咱们到天黑的时间啊。”
“那就去借人!”
侯亮平手指飞快地按着加密键盘,眼神发了狠。
“我现在就给京城打报告,申请最高级别的财务特审令!”
他拨通了京城某位大佬的内线。
电话通了。
侯亮平连寒暄都省了,直接开口要权限,甚至搬出了外资撤资的威胁。
几分钟后。
他挂断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脸上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些,带着几分死里逃生的庆幸。
“特批下来了。”
侯亮平把手机塞回兜里,指着前面的司机。
“掉头!去省税务总局!”
沙瑞安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去税务局干嘛?”
“拿着京城的尚方宝剑,强行抽调他们的人!”
侯亮平扯了扯领带,眼底烧起一团邪火。
“我要拉三百个全省最顶尖的审计员,把九州集团的账本翻个底朝天。”
“连买包卫生纸的钱,也得给我查出个子丑寅卯来!”
半个小时后。
省税务总局的大楼门前,三辆督导组的黑车横停在台阶下。
税务局一把手刘局长,是个快退休的干瘦老头。
他戴着老花镜,看着侯亮平甩在桌上的那份加盖了京城红印的特审令。
手抖得厉害。
“侯、侯组长,这不合规矩啊。”
刘局长直搓手,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三百个核心审计员,那可是咱们全局的精锐。这要是全抽走,底下的活儿就停摆了。”
他扶着老花镜,苦着脸哀求。
“再说了,九州集团可是省里的纳税大户,年年得先进的。您这么查,万一李省首怪罪下来……”
“李达康那边我扛着!”
侯亮平一拍桌子,直接打断老头的话。
“这是京城下的死命令,谁敢阻拦,就是妨碍公务,直接撤职查办!”
刘局长被这帽子扣得哑口无言。
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打电话摇人。
没多久。
三百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审计精英,提着电脑和厚厚的笔记本。
在税务局大院里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一片,个个神情严肃。
侯亮平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支财务大军。
胸口那股被李达康拿文件打脸的屈辱感,终于消散了几分。
他找回了那种大权在握的狂妄。
“所有人上车!”
侯亮平大手一挥,指向市中心的方向。
“目标,九州大厦总部!”
“今天就算是不睡觉,也得把沈渊的底裤给我扒出来!”
浩浩荡荡的车队,像一条黑色的长蛇。
呼啸着穿过江海市拥挤的街道。
街面上因为停水停电,乱成一锅粥的市民们纷纷驻足侧目。
都在猜这是去抓哪个大贪官。
与此同时。
九州大厦三十三层,总裁办公室。
空调依旧吐着微凉的风。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檀香。
沈渊正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特浓咖啡。
杯壁透着热气,烫着指腹。
“沈哥。”
楚河像个影子一样,从门外的走廊飘进来。
他手里抱着个平板,还在啃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边。
“刚截的信儿。”
楚河吸溜了一下鼻子,把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红点密集的车队轨迹图。
“侯亮平去了趟税务总局,拿着京城的特批令。”
楚河吐掉指甲屑,翻了个白眼。
“强行拉了三百个顶尖审计员,浩浩荡荡往咱这儿来了。估计再有十分钟就到楼下。”
沈渊没接平板。
他喝了口苦涩的咖啡,喉结轻轻滚动。
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哪怕是听到三百个审计员上门查账,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急了。”
沈渊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带着几分看戏的嘲弄。
“李达康那两巴掌打得有点狠,把侯组长打得狗急跳墙了。”
楚河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担忧地看着自家老板。
“哥,那账本……真让他们查啊?”
“三百个人呢,拿着放大镜找,万一真抠出点毛病……”
沈渊没急着回答。
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伸出修长的手指。
在桌角那一排加密通讯按钮上,按下了最边上那个蓝色的专属呼叫铃。
“叮——”
清脆的铃声直接连通了楼下的财务中心。
“喂?老板找我呀?”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清脆又跳脱的女声。
带着点嚼薯片的嘎嘣脆响。
九州集团财务总监,林婉儿。
那个把算力当饭吃的数字狂魔。
沈渊端着咖啡杯,靠在皮椅上。
“婉儿,零食先放放。来活了。”
他看着落地窗外的滚滚乌云,语气轻松。
“侯亮平带着三百个审计专家,来查咱们九州的底子了。”
扬声器那头沉默了一秒。
随后,薯片袋子被捏爆的刺啦声传来。
“三百个?”
林婉儿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真的假的?他们终于想不开,要来挑战我写的财务加密模型了?”
“带他们去数据机房吧。”
沈渊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打开最高权限,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里夹着一丝残忍。
“让他们好好查。查仔细点。”
“得嘞老板!”
林婉儿在那头乐得咯咯直笑,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女孩。
“我保证,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您就看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