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冷气打得足。
李达康陷在皮椅里,大拇指抠着一板降压药的铝箔纸。
锡纸刮破了皮,那颗白色的药片卡在缝里,死活挤不出来。
他手一哆嗦,药片骨碌碌滚进了桌底下的地毯毛里。
“砰!”
两扇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木门撞在墙角的发财树上,哗啦啦掉了一地绿叶。
威廉姆斯带着十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呼啦啦涌进屋里。
这帮人平时西装革履,今天一个个领带扯得像上吊绳。
皮鞋上还沾着不知道哪踩来的黑泥。
“威廉姆斯先生,哎呀,有话好好说嘛。”
李达康赶紧撑着桌沿站起来,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笑。
他冲着门口的秘书赵刚狂使眼色,想让人倒茶。
“喝个屁的茶!”威廉姆斯操着撇脚的中文,夹着英文粗口。
他大步流星跨过去,巴掌抡圆了,“啪”地一声砸在红木桌面上。
震得那只青花瓷茶杯蹦起半寸高。
茶水溅了李达康一手背。
威廉姆斯把一沓厚厚的英文抗议书甩在桌上。
纸张散开,滑到李达康手边。
“水停了!我的光刻机烧了!几千万美刀就这么蒸发了!”
威廉姆斯蓝眼珠子里爬满血丝,指着李达康的鼻子唾沫横飞。
“这就是你们江海省的营商环境?这就是你们承诺的政策扶持?”
旁边那个叫托马斯的老外跟着拍桌子,粗着脖子嚷嚷。
“不光停水,我那园区的电压也开始不稳了,灯泡忽明忽暗的。”
托马斯掏出手帕,擦着脖子上冒出的油汗。
“我们听说了,水务厂的电闸钥匙,全攥在那个什么调查组手里!”
托马斯把手帕摔在桌上。
“他们在故意卡我们的脖子!”
李达康脑瓜子嗡的一下。
后脊梁骨像塞了块冰,凉意直往上窜。
“这……这绝对是谣言!那管网是堵了,市政正在通呢!”
李达康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伸手去拿水杯,手指尖抖个不停。
“谣言?”威廉姆斯冷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我不管是不是谣言。今天日落之前,我的园区要是通不上水……”
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点在那份抗议书上,笃笃响。
“我们这十三家外资,明天一早就买机票去联合国告状。”
威廉姆斯扯起嘴角,透着股吃人的凶光。
“全部撤资。一毛钱都不给你们留。”
撤资。
这俩字像大铁锤,咣当一下砸在李达康的后脑勺上。
江海省三分之一的Gdp,全指望这帮洋人撑着。
这要是全撤了。
他今年的政绩报表就是一张催命符,乌纱帽当场就得落地。
李达康只觉得呼吸发紧,眼前一阵阵冒金星。
他双手撑着桌子,大口喘了两下。
“赵刚!”
李达康猛地扭头,冲着门口吓傻的秘书咆哮,嗓子劈了叉。
“去!给那个侯亮平打电话!让他立刻滚过来见我!”
赵刚推了下歪掉的眼镜,结结巴巴。
“李省首,侯组长那边……刚才说在洗澡,换衣服……”
“洗他姥姥!”
李达康彻底抛了斯文,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大理石地面。
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告诉他,五分钟内我见不到他人,老子派武警去招待所把他绑过来!”
十分钟后。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侯亮平夹着公文包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
他那身沾了泔水的西装是换下来了,套了件不合身的借来的夹克。
但那股子发酵的酸臭味,像是腌入味了,直往外飘。
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看着像只落水狗。
屋里的十几个老外捂着鼻子往后退。
威廉姆斯嫌恶地扇了扇风。
“这就是你们的青天大老爷?闻着像个垃圾桶。”
侯亮平脸皮一僵,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他咬着后槽牙,强撑着京城干部的架子。
“李副省首,你这么急叫我来,是不是不合规矩?”
侯亮平看了眼那帮老外,硬着头皮打官腔。
“我们调查组是独立办案,不受地方……”
“去你大爷的独立办案!”
李达康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侯亮平的夹克领子。
布料勒住脖子,侯亮平憋得直咳嗽。
“你看看这桌上的东西!”
李达康指着那摞抗议书,眼珠子快瞪出眼眶了。
“十三家外资要撤资!江海省的经济马上就要崩盘了!”
“你来查合规我不管,但你把锅砸了,我跟你没完!”
侯亮平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掰李达康的手指头。
“这……这是沈渊的阴谋!他在拿老百姓和外资当人质!”
侯亮平嗓音嘶哑,还在找补。
“那水务厂是他自己关的,凭什么算我头上!”
侯亮平挣脱开来,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
“因为罚单是你手底下那个高育才开的!”
李达康指着侯亮平的鼻子骂。
“人家沈渊说了,微量元素超标,不敢排污。”
李达康烦躁地扯开领带,呼吸粗重。
“你们不是定规矩吗?现在规矩把外资的命脉卡死了。洋老板说钥匙在你手里!”
威廉姆斯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侯先生,如果你今天不能让九州集团供水,我会动用财团的力量。”
他蓝眼珠子里透着威胁,语气阴森。
“查查你名下的海外账户。”
威廉姆斯整了整袖扣,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听说你们有个叫丁义珍的主管,胃口可不小啊。”
侯亮平听到丁义珍的名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浑身一哆嗦,眼底的慌乱怎么也藏不住。
网上的直播他也看了,丁义珍这王八蛋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真要让这帮外资去查,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这辈子就完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刮得人耳膜发疼。
李达康走到办公桌前。
抓起那份厚厚的英文撤资抗议书。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侯亮平跟前。
“侯亮平,我不管你是京城谁派来的。”
李达康压低嗓门,眼神像钝刀子一样剐着对方的脸。
“我就一句话。”
李达康扬起手。
“哗啦”一声。
那份几十页的抗议书结结实实地砸在侯亮平的脸上。
纸张散开,像雪片一样落了满地。
几页纸划过侯亮平的颧骨,留下一道细微的红印子。
“今天天黑之前,你要是拿不到沈渊的复工签字。”
李达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那我就把这些东西,连同江海省破产的报告,一起递交到京城最高层。”
他盯着侯亮平发白的嘴唇。
“到时候,咱们俩一起死。你猜上头是保你这个惹祸精,还是保我?”
侯亮平僵贴在白墙上。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连带眼角也在抖。
屈辱、愤怒、恐惧,各种情绪像毒虫一样绞着他的心脏。
那几页纸落在他的皮鞋面上,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堂堂专项督导组组长。
居然被一个地方副职当着一群洋人的面,拿文件打脸。
这脸皮算是彻底被撕下来,丢地上踩了。
“好……李达康,你有种。”
侯亮平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带着破音。
他连地上的文件都没看一眼,缓缓站直了身子。
侯亮平整理了一下那件借来的廉价夹克。
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狠厉。
既然你们都不给我活路。
那大家就拼个鱼死网破。
他没再废话,转身拉开会议室的大门。
门外,赵刚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手里还端着个空茶托。
侯亮平皮鞋嘎吱作响,踩过光洁的走廊地砖。
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跟出来送客的秘书赵刚。
嘴角咧出一个渗人的弧度。
“告诉李达康,这复工签字,我一定给他拿回来。”
侯亮平神经质地捏着手腕骨,骨节咔咔响。
“给九州庄园打电话。就说我侯亮平,今晚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