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夜巴黎”洗浴中心门前的主街。
火光把沥青路面烤得发软。
一辆翻倒的面包车正往外冒着黑烟。
轮胎烧得劈啪作响,橡胶焦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阿强捂着往外滋血的左胳膊,连滚带爬地躲进一条死胡同。
他那件紧绷的劣质保安衬衫早就扯成了一条条破布。
身后的主街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还有刀刃拖在水泥地上那种让人牙酸的刮擦声。
“跑啊!刚才收保护费那股牛逼劲儿呢!”
一个光膀子的本地混混举着卷刃的砍刀,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敢来抢你爷爷的地盘,今晚把你剁碎了喂狗!”
阿强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在发臭的垃圾堆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像拉风箱一样呼噜呼噜响。
几个小时前,他还觉得自己是江海市的天王老子。
现在他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喊妈。
赵瑞龙派来的这帮人,平时顶多砸个玻璃、堵个门要账。
哪见过几百个拿命换钱的老牌地痞真刀真枪地火拼。
街对面的台球厅二楼,玻璃窗碎了一地。
黑市话事人刀哥蹲在台球桌后头,光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他习惯性地想摸根烟。
手抖得厉害,打火机砂轮搓了好几下愣是没打出火。
他烦躁地把烟头揉碎,扔在沾着血的红地毯上。
底下的街面已经成了个活生生的绞肉机。
几伙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的帮派,借着干赵瑞龙这帮外乡人的由头。
直接把陈年旧账全翻出来了。
“刀、刀哥,顶不住了。”
一个小弟捂着肚子上的口子跌跌撞撞跑过来,嘴唇煞白。
“龙少派来的那些草包,让人一个冲锋就砍散了。”
刀哥狠狠抓了一把光头,指甲在头皮上挠出几道红印子。
这他娘的哪是来接盘的。
这是引狼入室,然后那帮蠢狼还把羊圈给点着了。
没九州那三万黑水安保镇着。
这帮烂泥扶不上墙的盲流子,今晚非得把江海市的天捅个窟窿不可。
市中心,顶级私人会所“天上人间”。
江海市商会会长的儿子刘少,正搂着两个嫩模喝闷酒。
“砰”的一声闷响。
包厢沉重的包皮隔音门让人一脚踹开。
两个满脸是血的会所保安砸在水晶茶几上。
玻璃碴子混着果盘里的西瓜汁,溅了刘少一身。
几个杀红眼的混混,举着带血的棒球棍就冲了进来。
刘少连滚带爬地钻到真皮沙发底下。
吓得尿意直冲膀胱,裤裆热乎乎的湿了一片。
“我、我是刘……”
他那句“刘公子”还没喊完。
一个飞来的空啤酒瓶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
“哗啦”一声碎响。
鲜血糊住了眼睛,刘少晕死过去前,脑子里只剩下一句骂娘的话。
这治安,特么比叙利亚还乱!
招待所二楼,侯亮平的办公室。
墙上的挂钟刚刚指向凌晨一点半。
办公桌上的三部座机,像催命符一样疯狂尖叫。
红色的指示灯闪得侯亮平眼睛刺痛。
他衬衫领口扯开了三个扣,领带扔在地板上。
脸色蜡黄得像一张放了半个月的旧报纸。
胃里一阵阵抽搐,直往上反着酸水。
他伸手去抓听筒,手指头滑了好几下才勉强拿稳。
“喂?”
“侯亮平!你他妈干的好事!”
电话那头是商会刘会长歇斯底里的咆哮,震得听筒外壳都在嗡嗡震。
“我儿子在会所让人开了瓢!现在还在急救室抢救!”
侯亮平脑瓜子嗡的一声。
“刘、刘会长,您听我说,这……这是治安突发状况……”
“突发你个祖宗!”刘会长骂得嗓子都劈了叉。
“以前沈渊的人管着,老子半夜把金砖扔街上都没人敢弯腰捡!”
“你一来,把安保全弄走,你这是草菅人命!”
嘟嘟嘟的盲音像巴掌一样,狠狠抽在侯亮平脸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那部省府专线又扯着嗓子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是王局长透着股死寂的破锣嗓音。
“侯组长,我不干了。警力全打光了,市医院走廊都躺不下伤员了。”
王局长在那头干笑了两声,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省首刚才发话了,明早太阳出来前,这乱子要是平不了。”
“您就等着去京城纪委喝茶吧。我先去写辞职信了。”
侯亮平眼前一黑。
一屁股重重砸在办公椅上,后背冷汗把衣服浸得湿漉漉的。
他死死揪着头发,指甲抠进头皮。
这回,是真的把天捅漏了。
台球厅里,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刀哥顺着破窗户看出去。
阿强那伙人已经跑得连影子都没了,全成了缩头乌龟。
街上全是提着砍刀到处寻仇的疯子。
再这么耗下去,今晚谁也活不成,全得折在这条街上。
“去他妈的面子。”
刀哥啐了一口,把手里的开山刀咣当一声扔在地砖上。
他扯过一件沾着血点的黑风衣,死死裹在身上。
“刀哥,你去哪啊!”小弟急得直喊,伤口往外渗着血。
“去找活路!”
刀哥翻出窗户,顺着消防通道的铁管子滑到后巷。
手心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他钻进那辆套牌的破捷达,拧开钥匙。
一脚油门踩到底。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夜色。
雨下大了。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刮不清那层厚厚的水幕。
刀哥双手死死捏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他脑子里只有楚河刚才在道上放出的那句冷冰冰的带话。
想活命,拿筹码来换。
半小时后。
捷达在九州庄园厚重的黑色铁门前一脚急刹。
轮胎在积水的柏油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刀哥连伞都没打,直接推开车门冲进了雨里。
庄园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两盏泛着黄光的探照灯,穿透雨幕打在铁门上。
刀哥双膝一软。
直接“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水花溅了一脸,混着冰凉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沈爷!救命啊沈爷!”
刀哥扯着破锣嗓子嚎,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腥味。
他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栏杆。
脑袋往栏杆上咣咣直磕,额头磕破了皮,渗出红血丝。
铁门里头。
一把黑色的宽大雨伞慢慢升了起来。
赵铁军穿着那件湿透的黑背心,趿拉着人字拖。
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嘴里还叼着半根牙签,在灯光下晃悠。
“哟,这不是刀哥吗。”
赵铁军咧开嘴,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阴森森的。
“大半夜的,跑咱这儿洗泥水澡来了?”
刀哥像看见亲爹一样,脸紧紧贴着铁门缝。
“赵爷!赵爷爷!我错了,我真瞎了眼了!”
“赵瑞龙的人全是废物草包,场子全让人给砸烂了啊!”
他吸了吸鼻涕,眼泪混着雨水糊了满脸,看着狼狈极了。
“求您跟沈爷通融通融,派兄弟们去镇场子吧!”
“再不拉一把,我们这帮人今晚全得死绝了!”
赵铁军吐掉嘴里的牙签。
小木棍穿过铁门缝,精准地掉在刀哥面前的脏水坑里。
荡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他慢慢蹲下身子。
隔着铁门,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刀哥那张惨白的脸。
“镇场子?行啊。”
赵铁军伸手抠了抠耳朵,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猪。
“刚才沈总让我问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个渗人的弧度。
雨水打在黑伞上,发出劈啪的杂音。
“想让那三万兄弟穿鞋出门去干脏活。”
“刀哥打算拿手底下那几条街的真金白银……”
赵铁军用粗糙的食指隔空点了点刀哥的脖子。
“还是拿你脖子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来跟沈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