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9月8日,午夜。
浓重的夜色,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彻底罩住了整座港岛。
街头霓虹流光溢彩,在高楼缝隙里明明灭灭,可再耀眼的光,也穿不透酒店顶层套房那厚重的遮光窗帘。
套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昏沉,压得屋里气氛格外紧绷。
段鹏立在玄关的死角处,身形绷得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塑。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电梯口和楼道监控的方向,耳朵更是竖得笔直,楼道里哪怕一丝极轻的脚步声、衣物摩擦声,都别想逃过他的察觉。
王峥则是在一旁接电话,等通话结束之后,他猛地按下挂断键,快步走到沙发边,压低了声音,打破了屋里死一般的沉寂:“老板,明大哥,出大事了,刚刚得到消息,港岛道上,彻底乱套了。”
明楼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凉茶,早就凉透了,杯沿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听到王峥的话,他指尖轻轻一顿,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峥,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坐在另一侧窗边的祁毅,也立刻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目光稳稳落在王峥身上,静静等着下文。
王峥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却半点不乱:“前段时间,警务处行动处的李文彬副处长,刚下了死命令,说得明明白白,未来一个月,港岛所有帮派,谁敢械斗滋事,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之前各个社团还都安分了不少,道上总算消停了几天,可现在,全乱了。”
他顿了顿:“这一切都和我们之前的行动有关,洪兴的靓坤、东星的乌鸦,前后脚全都失踪了,两边的小弟彻底慌了神,没一个肯冷静下来查真相,全都一口咬定,是对方对自己老大下了狠手。这股怨气憋在心里,谁劝都没用,谁都拦不住。”
明楼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王峥接着说:“两大帮派的头目一失踪,底下人彻底群龙无首,你猜忌我,我报复你,没半天功夫,直接失控火并。”
“砵兰街、旺角、油麻地,这些热闹地段,现在全成了战场。棍棒、砍刀到处乱挥,砸店、追打闹得翻天覆地,路人吓得躲都来不及,整条街都乱成了一锅粥。”
明楼沉声开口,语气沉稳:“其他帮派呢?都什么反应?”
“全在隔岸观火,一个个按兵不动,就盯着局势看。”王峥想都没想,立刻回道,“一来是怕被卷进这场烂仗里,惹一身麻烦;二来也是在观望,看李文彬刚下了禁令,就出这么大乱子,警方到底会怎么处置。”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闪过几道红蓝交替的强光,转瞬即逝,紧接着,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匆匆远去。
王峥脸色更沉,声音压得更低:“也正是因为这事,警方彻底动真格了!天一黑,整个港岛街头,到处都是警察。”
“ptU机动部队、重案组、辖区巡警,全员出动,各个街口、地下据点、帮派地盘,全都设了卡哨,挨家挨户排查。只要见着形迹可疑的古惑仔,二话不说直接抓捕。”
“就这几个小时,抓了足足好几百人,各个警局的拘留室,全都塞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现在道上的人,个个心惊胆战,人人自危,出门都不敢多停留,生怕被警方顺带牵连,这烂摊子,彻底没法收拾了。”
听完这番话,明楼没再说话,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沿,脑子里飞速梳理着眼下的局势,半晌才沉吟道:“群龙无首引发的混战,又顶风违反警方禁令,李文彬这次,必定会重拳出击,狠狠打压黑道。”
“港岛黑道大乱,对我们来说,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这是一层隐形掩护,方便我们做物资运输、产业收购;可另一方面,警方全城严查,也给我们添了不少风险。”
“明大哥说得没错,风险确实不小,毕竟除了我们这里,王成那边都是肥叔帮办理的假证件。”王峥立刻点头附和,“警方巡查力度太大,咱们的人外出办事、转运物资,都得加倍小心,一步错就可能被警方盯上,惹来大麻烦。”
“但好处也很明显,各方帮派现在自顾不暇,满脑子都是火并、躲警察,根本没人会分心留意我们的动作,反倒能省不少麻烦。”
祁毅一直没插话,此刻才神色平静地开口,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吩咐下去,所有手下,全都收敛行踪,行事再低调三分。”
“后续物资转运、人员对接,一律避开警方巡查的主干道,改走偏僻的小巷、小路。切记,绝不许卷入任何帮派纷争,更不能给警方留下半点把柄,一丝一毫都不行。”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把指令同步传给外围的细威他们。”王峥连忙应下,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快速记下这条指令,转身就要去发消息。
就在这时,墙上的挂钟,指针稳稳指向十一点十分。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节奏规整,两短一长,正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专属敲门暗号。
段鹏瞬间绷紧全身,脚下动作轻捷无声,几乎是瞬间就凑到了门边,眯起眼睛透过猫眼,飞快确认门外的人。
看清来人后,他没有丝毫犹豫,飞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
燕双鹰侧身进门,段鹏反手就锁紧房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燕双鹰迈步走进客厅,一身黑色休闲装,肩头沾着些许夜露的湿气,裤脚还蹭了点路边的尘土,显然是赶了远路、绕了不少地方。
可他周身依旧冷冽沉稳,眼神锐利,脸上看不到丝毫疲惫,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用黑色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包裹方方正正,沉甸甸的,根本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走到祁毅面前,燕双鹰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干脆,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老板,东西拿到了。”
“目标别墅安保严密,到处都是监控和守卫,我全程绕开所有警戒,没惊动一个人,没留下任何痕迹,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说完,他双手捧着包裹,递到祁毅手中。
祁毅伸手接过,入手极沉,分量不轻,他随手将包裹放在茶几中央。
明楼立刻起身,快步凑了过来,王峥也停下手里的动作,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黑色包裹上,眼神各有凝重。
祁毅没废话,手指利落,一层层解开外面的防水布。
帆布被掀开,里面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小盒,祁毅指尖扣住盒盖,轻轻往上一掀。
盒子里,一叠叠印制规整的纸张,整整齐齐码在其中。纸张是淡淡的青灰色,上面印着陌生的外文和一串数字符号,边角还带着特殊的防伪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明楼盯着这些纸张,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他是从1950年过来的,那个年代,市面上流通的只有现钞、银元、黄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纸张,质地厚实,不像是普通的纸钞,转头看向祁毅,语气平和地问道:“老板,这是什么?看着既不是现钞,也不是黄金、银元。”
祁毅拿起其中一张,举到灯光下,让光线照透纸张,看清上面的纹路,耐心解释道:“这叫不记名债券,是这个时代的大额有价证券。”
“放在1996年的港岛,这东西,就是能直接兑换成真金白银的硬通货,比大把现金还要好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这里一共是三亿美金,换算成港币,足够我们铺开所有布局,不管是采购物资,还是收购产业,都绰绰有余。”
明听完,只是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沉稳,并没有露出过多惊讶的神色。
他虽然没见过这种债券,但常年在前线经手军资、款项,深知但凡能变现、能换取紧缺物资的凭证,都是重中之重。
对他而言,只要能派上用场,能帮到前线,不管是黄金还是债券,都不必大惊小怪。
“原来是这样。”明楼轻轻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只要能换成可用资金,或是换到前线紧缺的物资,这就是极有用的东西。”
“不过这债券变现,必须找靠谱、信得过的人,急不来,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王峥,你让细威去查宋子豪、坚叔的下落,这两个人,是变现的关键。”
说到这里,祁毅微微皱眉:“只是港岛太大,人海茫茫,找人需要时间,短期内,没法立刻兑现。”
明楼脸色有些郑重,看着祁毅说道:“老板,找人的事,我会亲自盯着细威,让他加快进度。”
“但咱们不能干等,另一边的事,刻不容缓。1950年那边,战事临近,前线的战士,缺医少药,压缩食品、厚棉大衣,全都是紧缺物资,战士们等着这些东西救命,拖不得。”
祁毅抬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说的对,明大哥,这个你来安排。”
“嗯。”明楼沉声应道,语气果断,“我现在就给明诚打电话,让他暂停一部分非核心的产业洽谈,先把资金抽调出来,全力采购物资。”
“优先级分清楚,第一,消炎药、抗生素、止血药这类急救药品,必须优先采购,越多越好;第二,大批量的压缩饼干、罐头、米面等方便储存的食品;第三,加厚的棉大衣、军用毛毯,全都按最实用、最抗造的标准买,批量采购,尽量不引人注意。”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依旧是当年在前线安排军务的风格,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采购好的物资,不要集中堆放,分批存入我们新界隐蔽仓库,等库存攒到一定数量,你就找合适的时机,通过时空缝隙运回1950年。”
“先解前线的燃眉之急,稳住那边的局面,咱们再专心处理债券变现、产业布局的事,一步一步来,不慌乱。”
说到这里,明楼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放缓,坦然说出眼下的难处:“只是有个问题,咱们现在没有稳定的药品进货渠道。港岛这些帮派,大多是混江湖、做偏门生意的,没几个有正规医院、医药相关的产业。”
“我们只能零散采购,一点点积攒,速度慢,数量也有限,短时间内,很难在开战前凑够前线急需的足量急救药品,还有就是,通过历史可以看到,我们没有对付美利坚坦克和飞机的武器,这两个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这话一出,一直守在门边的段鹏,也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这个难处,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祁毅刚要开口,一旁的王峥忽然拍了下额头,连忙上前一步,插话道:“老板,明大哥,我差点忘了!还有个消息,是阿武刚传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汇报。”
祁毅和明楼,同时看向他。
王峥连忙说道:“阿武说,道上有个叫尊尼汪的人,最近一直在暗中联络买家,想出手一批武器,渠道藏得很隐蔽,就是不知道货品的质量靠不靠谱,也没摸清他的底细。”
祁毅听到“尊尼汪”这三个字,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精光,原本沉稳的神色,多了几分笃定。
他盯着王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随即转头看向明楼,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尊尼汪……这下好了,咱们缺的少量现代武器,还有紧缺的药品,说不定全都有着落了。”
明楼眼底泛起几分好奇,他在港岛混迹这段日子,大大小小的帮派头目、江湖人物,都摸清了七八分,却从来没听过尊尼汪这号人物。
再看祁毅的神色,显然是对这个人知根知底,当下立刻开口问道:“老板,你了解这个尊尼汪?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能同时搞到武器和药品?”
祁毅收敛脸上的笑意,神色瞬间变得郑重起来,看着两人,一字一句叮嘱:“这个人,是港岛道上出了名的非法军火走私集团的头目,心狠手辣,行事极其狂妄,眼里只有利益,是个唯利是图的狠角色。他把武器都藏在一个叫明星医院的医院停尸房中,而且这家医院还是他们的私人医院。”
“为了钱,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黑吃黑是他的惯用手段,跟他交易,稍不留意,就会被他反咬一口,连骨头都不剩。”
顿了顿,祁毅目光扫过明楼和王峥,语气格外严肃:“想跟他安全交易,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必须在金钱和武力上,双双彻底压过他,让他从心底里忌惮,不敢轻易动歪心思。”
“但就算做好万全准备,跟他打交道,全程都要绷紧神经,一刻不能松懈,必须随时做好他反噬、算计我们的准备,半点马虎都要不得。”
明楼眉头锁得更紧,沉声道:“这人如此凶险,加上我们又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一旦交易出了岔子,麻烦极大。真要跟他交易,风险实在太大了,得不偿失。”
祁毅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霓虹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退缩的坚定:“我何尝不知道,这步棋险之又险。”
“我们的身份特殊,不能直接露面,所有对外走动、容易暴露身份的事,全靠王成假扮我出面。周卫国他们的身份证,也都是肥叔帮忙办的假证,根本经不起警方半点深挖细查。”
“一旦和尊尼汪这种亡命之徒撕破脸,必定会引火烧身,到时候,我们穿梭两个时空的秘密,都有可能彻底暴露,那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祁毅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明楼:“可1950年那边,抗美援朝战事眼看就要全面打响,前线的战士们,缺医少药,手里的武器装备,更是捉襟见肘。”
“那么多年轻战士,在前线浴血奋战,等着物资救命,我们没有退路。就算风险再大,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我们必须试。”
明楼听完,眼神猛地一凝,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遍手里可用的人手,当即抬头,看着祁毅,语气笃定地说道:“老板,既然决定要做,那咱们就把准备做足。下次你再从1950年那边,带四位精锐战士过来。”
祁毅微微挑眉,看向他:“你仔细说说。”
“现在我们手里,本来就有四位训练有素的战士,再添四位,就是八位精锐。”明楼掰着手指,一一细数,底气十足,“再加上燕双鹰、段鹏、周卫国、五千里、钱伯钧,光是能打硬仗、镇得住场面的好手,就有十来号人。”
“外围还有阿武收拢的可靠人手,整体实力,足以彻底碾压尊尼汪和他的手下。到时候,就算他真敢铤而走险,玩黑吃黑的把戏,敢反噬我们,我们也能瞬间控制住局面,保证交易顺利,万无一失。”
祁毅盯着明楼,沉默思索了片刻,随即缓缓点头,认同了这个安排:“可行。兵力充足,既能镇住场面,震慑住尊尼汪,也能应对一切突发意外,还不会轻易暴露我们的根底,这个安排稳妥。”
“后续的产业收购、明面上的对接事宜,让明诚去找正规公司的人帮忙代办,全程走合法流程,不留任何隐患。”祁毅紧接着叮嘱,语气不容置疑,“王成、周卫国他们,只负责在暗处行动,绝不许用假证去碰任何正规手续,免得留下痕迹,被人抓住把柄。”
“明白,我会一一安排妥当,绝不会出半点差错。”明楼立刻应下,将每一条指令都记在心里。
祁毅再转头看向王峥,眼神锐利如鹰,语气干脆:“你立刻联系阿武,让他从现在开始,死死盯住尊尼汪。”
“查清楚三件事:第一,他手里到底有什么货,武器、药品的数量、成色;第二,他的交易底线、要价,还有惯用的交易地点、交易方式;第三,他身边有多少人手,都是些什么来路。”
“记住,只许暗中观察、悄悄摸排,不许打草惊蛇,一旦有确切消息,第一时间回来汇报。”
说到这里,祁毅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他身边有个江浪的人要注意点,他是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