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9月5日 京城隐秘据点
马灯昏黄的光在桌面上轻轻晃着,把年轻战士的影子拉得笔直,像一杆立在墙角的枪。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屋外哨兵踩过草叶的声响。
祁毅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年轻战士身上,一时竟有些出神。
刚才赵刚只简单说了一句,这是挑出来和他身形相貌最接近的同志,负责配合行动。
可真当这人站定,抬眼望过来的时候,祁毅心里莫名就是一紧。
那股子精气神,不是普通战士能有的——干净、硬朗,往那儿一站,就带着一股豁得出去的劲儿。
“你叫……”祁毅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王成双脚一并,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干脆:
“报告祁部长!我叫王成,王侯将相的王,成功的成!”
“王成……”
这两个字一入耳,祁毅整个人都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上甘岭、坑道、炮火连天、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向我开炮”……
那些刻在民族记忆里的画面,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组织挑来给他做替身、去挡刀挡枪、去赴死局的人,竟然会是王成。
让这样一位英雄,替自己去送死?
祁毅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声音沉得发哑:
“王成同志,你的事迹,我知道。向我开炮……那一幕,我们永远记在心里。”
王成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半点犹豫都没有,眼神亮得吓人:
“祁部长,那是未来战场上我的本分。而现在,我有新的本分。”
他往前半步,目光直直落在祁毅脸上,一字一顿,说得又重又稳:
“我是没机会再喊那句话了。可我希望,因为有您在,这个未来的中国,咱们的战友,再也不用被逼到那一步。”
“我替您去死,不是亏了。是值——能让更多人好好活。”
一句话落下,屋里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赵刚站在旁边,眼圈一下就红了,伸手狠狠拍了拍王成的肩膀:
“好小子!有种!是咱们的好兵!”
祁毅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对着王成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王成同志,拜托你了。”
王成同样挺直身躯,回了一个标准至极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组织和祁部长的信任!”
一旁的明楼早已把整套易容工具取了过来。
小小的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颜料、假皮、胶贴、细刷、塑形膏,全是隐秘战线最顶尖的行头。
“行了,情绪先收一收,时间不等人。”
明楼的声音把几人拉回现实,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成,你坐这儿。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王成,你是祁毅。”
“我会给你改头换面,你要记他的走路姿势、说话语气、习惯性小动作,甚至皱眉的角度。
到了九龙城寨,有人问起过去,你只认1996年的经历,别的一概不知,明白没有?”
“明白!”
王成大步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专注。
明楼拿起细刷,沾了点调和好的肤膏,开始在王成脸上细致勾勒。
手法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老手。
祁毅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慢慢说起1996年港岛的情况,把第三次穿越前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明楼听。
“这几天我基本都待在出租屋,整理粮种和技术书。肥叔帮我处理资金,阿武负责看安全屋,整体还算稳。”
祁毅顿了顿,回忆起那一段零星的交集,语气也松了些:
“就是中间,碰到过一个附近的姑娘。”
“姑娘?”明楼顶着眼皮,手上动作没停。
“嗯,街坊都叫她小犹太,真名叫阮梅。”
祁毅笑了笑,语气很平和:
“人挺文静,不太爱说话。前后碰过两次,第二次她搬东西,我顺手帮抬了下箱子,后来去她家坐过一会儿,跟她和她奶奶聊了几句。后来,她还给我送了碗糖水,蛮甜的。”
话音刚落,明楼握着画笔的手,突兀地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见。
可那一下停顿,带着明显的失神,指尖微微一颤,差一点就把刚打好的粉底底色蹭花。
祁毅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明楼同志?”他皱了皱眉,“怎么了,手不稳?”
明楼慢慢放下刷子,转过身,背对着马灯的光,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吓人。
他看着祁毅,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
“祁部长,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阮梅,那个小犹太。”明楼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她对你来说,重要吗?”
祁毅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街坊邻居,人挺好,挺善良的。谈不上多重要,但我肯定不想把她卷进这些打打杀杀里。”
“只是不想她卷进来?”
明楼的语气陡然一锐,像刀子突然出鞘:
“那我再问你——如果她没了,你会怎么样?”
“没了?”
祁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什么叫没了?明楼同志,你把话说清楚!”
他心里一下子揪紧了。
明楼是什么人?
沪上潜伏多年,在鬼子、汉奸、特务堆里活下来的人。
他说“没了”,绝不是随口一说。
那是失踪、是被抓、是死。
阮梅就是个普通姑娘,跟着奶奶守着一间糖水铺,招谁惹谁了?
明楼看着他瞬间慌了神的样子,心里那一点隐忧,彻底落了地。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得像块铁:
“祁部长,你生活在和平年代惯了,隐秘战线的脏东西,你是真不懂。”
“你听过古时候八百里加急吗?”
明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信使要是在半路出事,方圆几里,鸡犬不留。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地里爬的蚯蚓,都能给你竖着劈了。”
“为什么?”
明楼抬眼看向他,“因为要斩草除根,因为要震慑,因为任何和信使沾边的人,都可能是破绽。”
“放到现在,一样的道理。”
他往前一步,语气陡然凌厉:
“阮梅是谁?是和你有过接触、说过话、喝过糖水、你还帮过忙的人。
在安布雷拉和忠信义那些人眼里,不管你喜不喜欢她,不管你在不在乎她,她都是你的软肋。”
“是最顺手、最方便、最能拿捏你的棋子。”
祁毅脸色发白:“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有用吗?”明楼冷笑一声,“敌人会管她知不知道?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能绑着你、威胁你、让你乖乖现身的东西。”
“她奶奶、你住那一片的邻居、你最早接触过的人…包括写小说和歌曲接触的人…
只要和你沾过一点关系,全都是目标。”
明楼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抓了阮梅,抓了她奶奶,把刀架在老人脖子上,喊你出来。
祁部长,你出不出来?”
“你出来,就暴露,就落网,系统空间、穿越能力,全都成别人的。
你不出来,看着一个无辜的姑娘、一个老人家死在你面前,你这辈子过得去?”
祁毅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他以为,自己低调一点,不惹事,和街坊正常来往,就没事。
可他忘了,自己身上揣着的是颠覆世界的秘密。
只要他站在风口,身边的人,全都是别人眼里的人质。
“这……怎么会这样……”祁毅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就是现实。”明楼语气稍微缓了一点,却依旧冷硬,
“所以我必须去1996年的港岛。不只是保护你,是要帮你清尾巴、堵漏洞、剪引线。
任何可能被人利用的关系,都要断。”
他重新拿起刷子,继续给王成上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从今天起,不准再去和阮梅见面。
碰到了也当作不认识,一句话都不能说。”
“可是……她是无辜的。”祁毅眉头紧锁,心里实在过不去。
“没有可是。”明楼头都没抬,语气冷得像冰,
“你想保全她,最好的方式就是彻底远离她。
你心软,你留情,最后就是害了她,害了她奶奶,害了你自己,害了整个大局。”
“你可以愧疚,可以难受,但不能心软。
走上这条路,你就没有资格随心所欲。
你的命,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祁毅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明楼说的是对的。
残酷,冷血,可却是唯一能活下来的路。
王成坐在镜子前,脸上已经渐渐有了祁毅的轮廓。
他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神越来越坚定,不自觉地模仿起祁毅平时的坐姿、神态、甚至抬手的小动作。
明楼的手艺极精,不过半个多时辰,一个活脱脱的“祁毅”就出现在镜子里。
眉眼不像,可神韵气质,已经有了七八分相似。
不熟悉的人,站在远处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差不多了。”明楼后退两步,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身形、步态、表情,王成学得很快。接下来就是实地练,练到别人看不出破绽。”
他转头看向祁毅,“接下来轮到你。”
祁毅点了点头,在明楼的化妆技巧下,祁毅慢慢的发现镜中的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十分普通的人。
明楼神色郑重:“从现在开始,祁部长,你在那边就叫王成!”
王成闻言咧嘴一笑,开玩笑的说道“王成同志,我的家人就靠你了。”
祁毅闻言敬了个礼“是!祁部长!”
“很好!”见两人都进入状态,明眸微微点了点头。
“祁部长,事不宜迟。我们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第四次穿越。”
“目标——1996年1月6日,香港九龙城寨。”
祁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纷乱,点了点头:
“我明白。一切听你安排。”
明楼“嗯”了一声,又看向赵刚:
“赵政委,这边后续分批穿越的人选,你抓紧敲定。记住,优先忠心可靠,战斗力其次。
港岛那地方,人多眼杂,不能出一点岔子。”
赵刚重重一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今晚就敲定名单。”
明楼又转回头,看向祁毅,语气严肃:
“到了那边,一切以隐藏为先。替身会在明处活动,你在暗处蛰伏。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不准擅自见人,明白?”
祁毅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开口:
“明白。我不会乱来。”
王成这时也对着两人一挺胸:
“我也准备好了!”
明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祁毅,最后沉声道:
“好。那从现在起,各司其职,准备动身。”
祁毅点了点头,目光在王成脸上停留一瞬,心里百感交集。
明楼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我们要做的,不是牺牲,是赢。”
祁毅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知道。”
明楼微微颔首,语气干脆:
“那就这么定了。”
祁毅看着他,认真问道:
“明天出发,具体怎么安排,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准备。”
明楼淡淡一笑,语气笃定:
“放心,到时候我会一字一句安排清楚。”
王成在一旁挺直腰板,大声接话:
“我也随时待命!”
明楼扫了两人一眼,最后落下一句:
“那就好。都歇着吧,养足精神,明天,闯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