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港岛的夜,越往郊外走,越透着一股子瘆人的静。
周卫国握着方向盘,指尖力道稳得很,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辆黑色商务车,半点不挪开。
他跟车的手法极老道,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两三百米的距离。
前车快,他就轻踩油门跟上;前车慢,他就松油门滑行,绝不贴太近,也绝不跟丢。
作为特战队的人,这点跟踪反侦察的本事,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前面商务车里的白人团伙,从头到尾,都没察觉身后还跟着条尾巴。
副驾位空空荡荡,阿武留在了工业区善后,车里只有他一个人,静得能听见引擎微弱的低鸣。
周卫国瞥了眼后视镜,后方漆黑一片,没有追兵,也没有无关车辆。
他微微松了口气,可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车子七拐八绕,驶离了主干道,渐渐钻进一片荒僻之地。
眼前是成片的废弃仓库,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歪歪扭扭,杂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这里没有路灯,没有监控,连住户都看不到一户,是港岛最典型的三不管地带。
抛尸、藏货、做黑买卖,再合适不过。
周卫国眼神一沉,把车缓缓开到一处土坡后方,熄火,关灯。
瞬间,整辆车彻底融进黑暗里,连半点光线都透不出来。
他没急着下车,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从车里摸出高倍军用望远镜。
这望远镜是他之前让阿虎花大价钱帮他弄来的。
猫着腰,压低身子,他借着杂草、废弃集装箱的掩护,一点点往前挪。
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无声,每走一步,都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守卫巡逻,再继续移动。
没一会儿,就找到了绝佳的隐蔽点——一块倾斜的水泥板后面,既能挡住自己,又能清清楚楚看到目标仓库的全貌。
周卫国蹲下身,稳稳拿好望远镜,镜头对准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仓库。
仓库是老式铁皮房,大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黑西装保镖,身姿挺拔,眼神警惕,来回踱步,手里揣着家伙,一看就是练家子。
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别想轻易飞进去。
“果然是这里。”周卫国心里暗道,屏住呼吸,调整焦距,镜头缓缓探进仓库内部。
里面空间很大,空荡荡的,没什么杂物,只在正中间摆着一张冷硬的金属桌,周围拉了几盏临时射灯,光线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透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白人主事就坐在金属桌后,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只是和街头对峙时的冷漠轻蔑不同,此刻他脸上,竟挂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和气,眼神也柔和了不少,像个正经的公司面试官。
而他对面,绑着一个男人,正是之前被保镖塞进商务车的那个。
男人坐在椅背上,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连抬头看白人的勇气都没有,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周卫国眉头微蹙,死死盯着两人,心里犯嘀咕:这帮白人到底想干什么?绑人过来,又摆出这副和气样子,实在蹊跷。
白人先是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主动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找你聊几句,问清楚一些事,你如实说,就不会有事。”
他说的是不太标准的粤语,带着点外国口音,却听得很清楚。
男人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抓我过来干什么,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没得罪过你们啊……”
“普通老百姓?”白人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你前几天,是不是去过油麻地那家网吧?待了足足两个小时,对不对?”
男人身子一僵,眼神慌乱,不敢直视白人,支支吾吾道:“是……是去过,我就是去上网查点东西,别的什么都没做……”
“不用紧张。”白人往前微微俯身,语气放缓,“我就是问你,那天在网吧,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话?比如,有人打听安布雷拉,或者谈论一些特殊的事?”
男人拼命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没有,真的没有!我就只顾着自己上网,旁边的人都没留意,更没听什么奇怪的话,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挣扎得厉害,椅子都发出了摩擦声。
旁边站着的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冷厉,伸手按住男人的肩膀,力道极大,男人瞬间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哀求声。
白人摆了摆手,示意保镖松手,依旧笑着:“你太紧张了,先喝口水,冷静一下,慢慢说。”
说着,他推了推桌上的水杯,滑到男人面前。
男人看着水杯,又看了看白人和善的脸,心里的戒备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实在是渴得厉害,喉咙干得冒烟,犹豫了几秒,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拿起水杯,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一口水下肚,没过三秒钟。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男人喝水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空洞,像失去了魂魄一般,脑袋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浑身发软,脑袋一歪,直接晕晕沉沉地瘫在了椅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周卫国瞳孔猛地一缩,心里咯噔一下。
有问题!这水里绝对加了东西!
他攥紧望远镜,手心冒出冷汗,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仓库里的动静。
白人脸上的和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狠厉,前后判若两人。
他冷冷瞥了眼昏迷的男人,对着身旁的保镖,用英文低声吩咐了一句。
保镖立刻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针管,针管里装着透明的药剂,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地扎进男人的脖颈,将药剂全部推了进去。
全程没有丝毫犹豫,手法熟练得可怕,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周卫国心脏狂跳,立刻集中全部精力,盯着白人的嘴唇,想用自己苦练多年的唇语技能,尽量得到有用的信息。
白人俯身,对着昏迷的男人,声音低沉,缓缓发问,唇形清晰:“告诉我,那天在网吧,有没有搜过病毒两个字?有没有接触过701部队的人?有没有人让你传递过信息?”
男人处于半昏迷状态,意识模糊,嘴唇动了动,喃喃地说着胡话,声音微弱,听不清内容,可从唇形来看,全是否认的话语,反复说着“没见过”“没有”。
白人听完,沉默了几秒,眼神愈发冰冷,轻轻摇了摇头,唇语明确:不是他,排除。
紧接着,他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一丝不耐,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烦躁:“这个也不是,筛了这么多个,全都不对,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必须尽快找到。”
周卫国心里一沉,显然他们已经锁定祁毅就是他们在找的目标,同时还牵扯到一个叫“701部队”的组织,听着就不简单。
这时,保镖又拿出一支针管,里面是淡蓝色的药剂,再次给昏迷的男人注射进去。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是眼神依旧迷茫,脑子昏昏沉沉,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刚才发生了什么,像做了一场糊涂的梦。
周卫国正疑惑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仓库的侧门突然被推开。
几个穿着休闲装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摄像机、补光灯,还有文件夹,一看就是专业的拍摄和文书人员,架势摆得十足,和仓库里的阴森氛围格格不入。
他们走到男人面前,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对着摄像机镜头,对着男人,纷纷做出恭喜的手势。
“恭喜你啊,先生!”
“你成功通过了我们公司的层层筛选,非常优秀!”
男人一脸茫然,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群人,懵懵懂懂地问:“你们……你们是谁?筛选?什么筛选?”
白人这时也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诚恳又正式的笑容,走到男人面前,语气极具诱惑力,每一个字,都被周卫国精准解读:“先生你好,我们是安布雷拉公司的工作人员,之前对你进行了一系列的背景和能力测试,你全部通过了。”
“我们公司总部在美利坚浣熊市,现在面向全球招募优质人才,待遇优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前往浣熊市工作?”
男人愣了愣,还是没反应过来,喃喃道:“安布雷拉?浣熊市?我什么时候参加测试了……”
“是线上匿名测试,你可能忘记了。”白人笑着解释,抛出重磅条件,“只要你愿意加入,月薪三万美金,包吃包住,报销全部路费,还能给家人申请亲属移民,这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三……三万美金?”男人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恐惧和迷茫,瞬间被惊喜取代,整个人都精神了,“真的假的?一个月三万美金?”
在1996年的港岛,三万美金,换算成港币,是一笔天文数字,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男人彻底被冲昏了头脑,压根没去想这其中的蹊跷,也忘了刚才自己被绑、被迷晕的事,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我愿意!我愿意加入!”
白人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身边的文书人员上前,拿出一份合同,递到男人面前:“那就好,在这里签字按手印,这份合同就生效了,后续我们会安排你出境。”
男人连合同内容都没看,拿起笔,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周卫国蹲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那些被抓的人,家属全都没有报警!
先用药迷晕,盘问筛选,确认不是目标后,就用高薪、出国、移民当诱饵,哄骗对方“自愿”签字,还拍下录影作为凭证。
家属看到这些,只会以为家人找到了天大的好机会,怎么可能会报警?
安布雷拉这帮人,手段实在太阴狠,太缜密了。
没过多久,拍摄人员、文书人员和保镖,带着签好合同、满心欢喜的男人,陆续离开了仓库。
偌大的仓库里,瞬间只剩下白人主事一个人,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狭长,透着一股阴鸷。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恢复了冷漠凝重的神情,拿起手机。
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原本傲慢的神色,瞬间变得恭敬无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连脊背都微微弯了一些。
周卫国心脏骤然收紧,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几乎把望远镜贴到眼前,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白人的嘴唇,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口型。
电话拨通了。
白人微微低头,语气恭敬,第一句,就清晰传入周卫国耳中(唇语解读):威斯克先生。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白人认真聆听,时不时点头,语气谨慎地汇报:“威斯克先生,港岛这边的筛选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除了最后一个目标,其余人都已经处理妥当,全部自愿签约,同意前往浣熊市,没有出现任何纰漏,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最后一个目标,我们已经锁定了大致范围,一定会尽快找到,下手的时候会格外小心,绝对不会引发大规模动乱,不会坏了先生的计划。”
“港岛秘密基地的选址,我们已经开始筹备了,选了几处偏僻的地方,正在实地考察,确认安全后,就立刻动工,全程保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您放心,我们行事一定会低调再低调,刻意避开北方的视线,不会引起那边的关注,绝对不会影响大局。”
周卫国越听,心里越惊,攥着望远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白了。
威斯克先生、安布雷拉、浣熊市、秘密基地、北方视线……
一连串的关键词,拼凑出一个巨大的阴谋。
这帮人,根本不是简单的招工,他们是要在港岛建立秘密基地,图谋极大,背后的势力,更是深不可测。
短短几句汇报,字字关键,信息量巨大,周卫国的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这些信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没过多久,白人挂了电话,收敛了所有恭敬的神情,重新变回那个冷漠狠厉的主事。
他抬手,对着空气轻轻招了招。
很快,两名心腹保镖从侧室走了出来,步伐沉稳,垂手站在白人面前,低着头,等候指令,神情恭敬又严肃。
白人背对着仓库大门,面朝保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吩咐任务,语气严厉,没有丝毫避讳。
而他的每一个口型,都被窗外的周卫国,精准捕捉,通过唇语,完整解读出来。
“你们两个,立刻去安排,把我刚才的话,原封不动传达给所有人。”
“威斯克先生的命令,必须无条件落实,谁敢怠慢,后果自负。”
“701那些残缺品,前段时间又破坏了我们一处实验室,给公司造成了极大的损失,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按照时间线推算,之前去网吧调查病毒的人,十有八九就是701部队的成员,这条线索,你们派人死死盯住,不准断掉。”
“接下来,所有人分成两组,双线行动,不准耽误。一组继续排查最后一个目标,想尽一切办法,尽快锁定具体身份,不准出错;另一组,秘密搜捕701部队的人,暗中调查他们的行踪,找到后立刻控制住,不准打草惊蛇。”
“我再强调一遍,所有行动,动作一定要小,绝对不准声张,不准闹出大动静!港岛既定的回归期限越来越近了,现在港岛到处都是北方来的人,盯得很紧,一旦暴露,影响了整个大局,谁都担待不起,听懂了吗?”
两名保镖身子微微一挺,齐齐点头,用英文低声回应:“明白,先生,我们立刻去安排,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白人又冷声补充了几句,反复叮嘱行动要保密,要谨慎,确认保镖全部记下后,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保镖转身,快步离开仓库,去安排后续事宜。
仓库里,再次只剩下白人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眼神阴鸷地望着窗外的黑暗,双手背在身后,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
周卫国蹲在隐蔽处,浑身紧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701部队、残缺实验体、被破坏的实验室、北方势力、秘密基地、最后一个目标……
所有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安布雷拉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危险。
祁老板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哪怕多待一秒,都有可能被仓库里的白人,或是外面巡逻的保镖发现。
周卫国轻轻收起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依旧压低身子,借着杂草和废弃杂物的掩护,一点点缓慢后撤。
脚步轻得不能再轻,全程屏住呼吸,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道影子,慢慢退回到安全区域。
确认远离了仓库的警戒范围,他才直起身子,快步折回自己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驾车快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