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的港岛,风裹着潮气,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街边的铁皮广告牌被风吹得哐哐乱响,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连太阳都蔫蔫的,洒下来的光没半分暖意,反倒衬得整条街都透着股冷寂。
阿武把黑色轿车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窄窄的老街道里疾驰,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微微颠晃,他却半点没松油门,心里急得发慌。
副驾上的周卫国,身姿稳得像钉在座位上。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放在膝头,目光始终锁着前方路况,周身军人的锐气收得一丝不剩,可眼神里的警惕,一刻都没松过。
“卫国哥,我刚给丧彪打了电话,让他把能叫的弟兄全喊来了,坤哥手下那批人也往这边赶,这阵仗,怕是要闹大。”
阿武侧过头,手心全是汗,攥方向盘的手指都泛白。
“忠信义在港岛根基深,连浩东又是出了名的横,真对上,咱们弟兄怕是要吃亏。”
周卫国淡淡扫他一眼,声音沉且稳,没半分慌乱:“到了现场先观望,不准先动手。我们的目标是那批白人,不是跟忠信义结死仇,别乱了分寸。”
“我懂,可坤哥咽不下这口气,丧彪还被人打了,弟兄们都憋着股火,我怕到时候拦不住。”阿武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江湖混的就是面子,被人截胡还挨了打,要是怂了,往后号码帮和洪兴在街面上,再也抬不起头。
“面子是虚的,护住老板,摸清安布雷拉的底,才是正事。”周卫国的话不多,却句句戳中要害,阿武心里的慌,莫名散了几分。
车子疾驰二十分钟,刚拐进老旧工业区片区,震天的嘈杂声就扑面而来。
喊叫声、摩托车轰油门的声响、棍棒敲击的脆响,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浓烈的火药味。
阿武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子稳稳停在人群外的空地上。
两人推开车门,瞬间被眼前的场面震住。
整条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三四百号人,泾渭分明分成两拨,剑拔弩张,中间隔着几米空地,连风都吹不透那股戾气。
左边是丧彪带的号码帮小弟,外加靓坤洪兴的人手。
个个攥着铁棍、木棍,撸着袖子吵吵嚷嚷,丧彪站在最前头,嘴角裂了道口子,渗着血丝,左眼乌青,咬牙切齿地盯着对面,眼神里全是恨意。
右边是忠信义的人,队列整整齐齐,人手一把明晃晃的开山刀,没人乱喊,可周身的凶悍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一看就是帮派精锐,人数丝毫不落下风。
对峙中心,几个人格外扎眼。
连浩东穿一身黑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嘴角叼着烟,斜靠在墙根,一脸玩世不恭的嚣张,正慢悠悠跟身旁的白人说话,半点没把周遭的混乱放在眼里。
白人正是安布雷拉的主事,一身笔挺休闲西装,神情淡漠到极致,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眼前的江湖争斗,跟他毫无关系。
他左右两边,各站一个黑西装墨镜保镖,身材高大,站姿笔挺,一左一右护着他,眼神冷硬地扫视四周,双手始终放在身前,随时能应对突发状况。
此时,两个保镖正架着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往旁边的黑色商务车里塞。
那男人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可在保镖手里毫无反抗之力,几下就被推进后座,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锁死的声音冰冷又决绝。
这人,正是丧彪盯了三天三夜的目标。
站在连浩东身侧的,是个蓝发年轻男子,身形瘦削,穿紧身黑衣,双手插兜,歪着头,眼神慵懒又轻蔑地扫着对面,正是打伤丧彪的骆天虹。
阿武看到这一幕,积压的火气瞬间冲上天灵盖,再也按捺不住。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小弟,大步冲到对峙前线,指着连浩东的鼻子破口大骂:“连浩东!你特么要不要脸!道上的规矩都不讲了?”
“这活是我们先接的,人是我们先盯的,你们半路杀出来截胡,还动手打我的弟兄,真当我们好欺负?”
他的声音洪亮,压过全场嘈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他身上。
连浩东缓缓直起身,弹掉烟灰,斜睨着阿武,嘴角勾起嘲讽的笑,语气嚣张又不屑:“规矩?阿武,你混江湖混糊涂了?”
“港岛的规矩,从来都是能者得之,你们只会蹲点不敢动手,怪谁?人是我忠信义的人拿下来的,就是我们的,轮得到你在这吠?”
“东哥你太不讲理了!”丧彪凑到阿武身边,捂着青肿的眼,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弟兄守了两天,你们说抢就抢,还动手打人,就不怕道上笑话?”
“笑话?”连浩东嗤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冷,“实力不够,才会被人笑话,有本事,就抢回去,少在这废话。”
骆天虹抬了抬眼,蓝发下的眼神闪过不耐,冷冷扫过两人,轻飘飘丢出一句:“再吵,连你们一起收拾。”
话音落,忠信义的人齐齐往前迈一步,开山刀斜劈,发出整齐的破空声,气势瞬间压过号码帮这边。
阿武气得脸色涨红,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连浩东,你别太过分!真要打,我们也不怕!”
“打就打,我忠信义还怕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连浩东大手一挥,身后小弟瞬间躁动,眼看械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街头的嘈杂,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去,三辆冲锋车加一辆警车,飞速驶来,直接横在街道入口,堵死所有退路。
车门齐刷刷打开,数十名警员冲下车,手持警棍、防暴盾牌,快速排成防线,将两帮人团团围住。
而就在警笛声响起的第一秒,原本冷眼旁观的白人主事,脸色丝毫未变,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
“走。”
只冷冷一个字,语气决绝。
他身边的两个保镖,瞬间护在他身前和身后,动作麻利,没有半点拖沓,直接打开商务车车门,护着白人坐进车里,全程没跟连浩东说一句话,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车子立刻发动引擎,趁着警方还没完全合围,猛地加速,从侧面的小巷子窜出去,飞速驶离,转眼就没了踪影。
连浩东看着白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也没在意,依旧慢悠悠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把警方放在眼里。
这时,为首的警员迈步走来,穿一身整齐警服,身姿挺拔,面容硬朗,眼神锐利如鹰,气场十足。
正是反黑组的石伟豪,石Sir。
他脚步沉稳,走到两帮人中间,冷冷扫过地上的棍棒、开山刀,眉头紧锁,语气冷硬如铁:“全都把手里的家伙放下!”
“几百人聚众闹事,当港岛没有王法了?是不是都想回警署过年?”
话音刚落,靓坤带着几个心腹火急火燎赶过来,西装搭在臂弯,头发凌乱,满脸戾气,一看到连浩东,火气瞬间爆发。
他挤到前面,指着连浩东,用他标志性的嚣张尖酸语气骂道:“连浩东!你个扑街!敢动我靓坤的人,是不是活腻了!”
“今天你不给我一个说法,这事没完!”
连浩东瞥了靓坤一眼,半点不怵,嗤笑一声:“靓坤,少在这大呼小叫,有本事就动手,少废话。”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石伟豪冷冷打断:“靓坤,连浩东,你们两个闭嘴!”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地盘也好,生意也罢,现在,立刻让小弟收家伙,分批撤离,不准再闹事。”
靓坤心里憋着一股火,可不敢公然跟反黑组作对,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没敢提抢人的事,只是咬牙道:“石Sir,今天给你面子,不然我非跟他没完!”
江湖人有江湖的规矩,道上的私仇,绝不可能跟警察提半个字,尤其是这种见不得光的抓人交易,烂在肚子里都不会说。
连浩东也懒得跟警方纠缠,对着身后小弟摆了摆手,示意收起刀,对着石伟豪淡淡道:“我们没闹事,就是路过,既然石Sir来了,我们撤。”
石伟豪目光扫过两人,眼神深沉,显然知道两人没说实话,却也没追问,只是沉声道:“限你们十分钟内,全部撤离,不准再出现在这里。”
一直站在人群外侧的周卫国,把白人匆匆撤离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见白人车辆驶远,立刻行动。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正要跟连浩东较劲的阿武,力道沉稳,语气急促:“这里的事交给你,稳住弟兄们,配合警方撤离,不准起冲突。”
阿武一愣,转头看着周卫国,满脸疑惑:“卫国哥,你要去哪?”
“那批白人刚走,我立刻跟上,必须找到他们的据点,这才是关键。”周卫国目光紧紧盯着白人离去的方向,没时间多解释。
“明白!你放心,这里交给我,你千万小心,别被他们发现!”阿武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担忧。
周卫国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跑向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一气呵成,悄无声息地跟在白人车辆的轨迹后面,保持安全距离,既不跟丢,也不暴露。
靓坤狠狠瞪了连浩东一眼,对着身后小弟挥手:“收队!”
连浩东看着靓坤带人悻悻离去,转头看向骆天虹,淡淡道:“天虹,我们也走,回去跟大哥说一声。”
骆天虹微微点头,两人带着忠信义的人马,有条不紊地撤离。
石伟豪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去,眉头紧锁,对着身边警员吩咐:“派人盯着靓坤和连浩东的动向,有异常立刻汇报,另外,查一下刚才那批白人的车,来历不简单。”
“是,石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