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伍千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黝黑的脸板得死死的,半点笑意都没有。
他盯着周卫国,眼神里的怀疑藏都藏不住。
粤语他才学没几天,磕磕绊绊连完整句子都不会说。
可这话的腔调,他一听就觉得不对。
没有半点平常问候的和气,反倒带着股冲劲儿,硬邦邦的。
怎么听,都不像是问人吃没吃饭。
周卫国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较真到底的模样,再也憋不住。
“噗嗤”一声,他笑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逗你呢逗你呢,可别真往心里去!”
他摆着手,好不容易直起身子,喘着气解释。
“那是港岛骂人的浑话,说出口就能跟人打起来,正经问候哪能这么说!”
笑够了,他收了嬉皮笑脸,认认真真教起来。
“真正的‘吃饭了没有’,得说‘食咗饭未’,来,你跟着我念一遍,慢慢学。”
伍千里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沉得像块石头,半点学话的心思都没有。
“别胡闹,先办正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
屋里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被祁毅一股脑收走,现在干净得刺眼。
在龙蛇混杂的九龙城寨,这么空的屋子,太扎眼了。
“老板把东西全带走了,咱们得把这个残局圆过去。”
伍千里声音压得低,眼神里全是谨慎。
“先找一批空纸箱,再去租个不起眼的小仓库,来回搬几趟,做出把货转走的样子。
必须把戏做足,不能让城寨里的人看出半点破绽。”
“放心,我心里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轻重。”
周卫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平日里的干练沉稳。
“走,去隔壁房间,把阿武和阿虎叫过来。
有些事,该跟他们挑明了,下一步的活儿,也该安排下去了。”
说完,他率先迈步,往隔壁房间走。
伍千里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有力。
原本刻意收敛的军人气场,慢慢散了出来。
两人刚推开隔壁的门,阿武和阿虎立马就迎了上来。
两人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僵硬,态度恭恭敬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国哥,千里哥!”
经过昨天的事,两人对祁毅和他身边的人,早就怕到了骨子里,敬到了心坎里。
先是祁毅随手甩出十五万现金,眼都不眨。
再是之前周卫国不动声色,一招就把阿武打晕制服,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他们心里清楚,这几个人绝不是普通人,跟着他们,要么是天大的机缘,要么是万丈深渊,半点都不敢马虎。
周卫国拉过两把掉漆的旧木椅,随意坐下,身子往后一靠。
他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两人。
伍千里没坐,就站在他身侧。
就那么静静立着,周身的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之前在城寨里刻意装出来的松弛感,荡然无存。
眼神锐利得像刀,扫过阿武和阿虎时,两人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卫国抬了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两人。
没有半句铺垫,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你们跟着我们跑了一天,事办得还算利索。
今天我问句实话,你们心里觉得,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一出口,阿武的心猛地一沉。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心瞬间冒了汗。
他攥紧衣角,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眼神闪烁了好半天,犹豫了又犹豫,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卫国哥,我猜……你们是北边过来的大圈帮?”
他连忙给自己找补,生怕说错一个字。
“我是号码帮武字头的人,在港岛帮派这里混了快十年。
大圈帮、和胜和、靓坤的人,我都打过交道。
可是你们的气场、出手的阔气,跟那些混江湖的小喽啰、甚至大佬,都完全不一样。
绝不是为了抢地盘、收保护费的小角色。”
怕周卫国误会他跟靓坤有牵扯,阿武又急忙补充。
“我帮靓坤干活,纯粹是为了赚快钱,不是他的手下,就是临时雇佣关系,他让我蹲点盯人,我拿报酬,干完就两清,跟他没半点深交。”
一旁的阿虎也默默点了点头。
他是阿武一手带出来的,是阿武的头号手下…对阿武忠心耿耿,这辈子就认阿武一个人,阿武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周卫国听完,缓缓摇了摇头。
脸上最后一点淡淡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眼神也严肃了不少。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四个人能听见。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不是帮派中人,跟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不是一路。”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的眼睛,又问了一句。
“我问你们,九七回归的事,你们在城寨、在帮派里天天听,应该都清楚吧?”
阿武和阿虎几乎是同时,用力点了点头。
这事,在港岛早就传得人尽皆知,街头巷尾,茶餐厅大排档,天天都有人议论。
他们混迹底层,比谁都明白,回归意味着什么。
“我们,就是那边过来的人。”
周卫国眼神坚定,语气一字一顿,格外笃定。
“专门来港岛打前站,为了九七回归后的秩序整顿做准备。”
他又透了个底,声音虽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两人耳边。
“跟你说实话,往后不止我们两个人。
还会有大批自己人,陆续过来。
港岛现在乌烟瘴气,帮派的黑恶势力,迟早要被彻底清理,一个都跑不掉。”
这话一落,阿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软得差点瘫在地上。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害了。
九七回归,对那些有头有脸的帮派大佬来说,是机会。
有钱的移民跑路,有点脑子的赶紧洗白做生意,照样能活得滋润。
可对他们这些底层古惑仔来说,尤其是有案底、干过脏活的,就是灭顶之灾。
这段时间,号码帮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兄弟们个个人心惶惶,有点门路的要么跑路,要么金盆洗手。
他没背景、没钱、没门路,只能坐以待毙,天天活得提心吊胆。
他连忙伸手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急切地摆着手,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拼命解释。
“卫国哥,我承认!我为了混口饭吃,收过保护费,帮人盯过梢,也跟人抢过地盘。
可我发誓,我从没碰过粉,没害过人命!”
“那种断子绝孙、害人害己的事,我就算饿死,也绝对不敢干!
我就是号码帮武字头一个小角色,混口饭吃而已。
跟靓坤就是纯金钱交易,没做过真正伤天害理的事,求卫国哥信我!”
阿虎虽没说话,可攥紧的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紧绷的下颌,微微发白的脸色,尽显紧张和慌乱。
他跟阿武一样,怕回归后被清算,怕没有活路。
周卫国把两人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心里早就了然,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威严,没有半点玩笑。
“你们不用慌,也不用怕。”
“既然你们选择跟着祁老板做事,忠心耿耿,那就是自己人。
我明说吧,祁老板的背景,远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只要你们往后忠心办事,绝不背叛,踏踏实实做事。
回归之后,我保你们无事。”
他看着两人,语气笃定,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仅不会被清理,不会被抓,还能跟着祁老板做正经事,赚安稳钱。
不用再在城寨里打打杀杀,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比你们混一辈子江湖强百倍。”
阿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亮。
原本满脸的恐惧、慌乱、绝望,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是激动,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坚定。
他心里清楚,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机缘。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直直弯下腰,对着周卫国深深鞠了一躬,腰杆弯得极低。
声音恳切,郑重无比。
“卫国哥,我阿武发誓!
这辈子,绝不敢背叛祁老板,绝不敢背叛你们!
你们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上刀山,我绝不入火海!
要是我有半点背叛,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卫国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直起身。
语气重新变得严肃,开始安排任务。
“起来吧,毒誓不用多说,我看的是实际行动。”
“你既然是号码帮武字头的人,跟靓坤只是临时雇佣关系,没有太深牵扯,正好方便行事。
这次,我跟你一起去靓坤那里复命。”
阿武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虽说他有些疑惑,不过既然周卫国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拒绝。
“好!卫国哥跟我一起去,太稳妥了!
靓坤那人多疑又阴狠,我一个人去,怕说漏嘴,怕他起疑心。
有卫国哥在旁帮衬,绝对出不了问题!”
周卫国接着叮嘱:“你见到他,就说蹲点守了两天,没等到要盯的人,任务没完成。
我以你新带的手下身份跟着你,不多说话,就在一旁听着,你的任务就是不露痕迹打探那些找祁先生的人的消息。”
“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靓坤,更不能让安布雷拉的人,看出半点异样,明白吗?”
“明白!我绝对明白!”
阿武挺直腰板,郑重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卫国哥放心,我一定把消息打探清楚,绝不辜负你们的信任!”
他突然想起一事,又连忙开口。
“卫国哥,我手下还有四五个兄弟,都是号码帮武字头的,知根知底,他们跟我一样,没碰过粉,没犯过害人性命的重案,就是没出路,跟着我瞎混。个个都忠心靠谱,要是咱们这边需要人手,我随时能把他们叫过来!”
周卫国眼前一亮,这正是他需要的。
城寨里鱼龙混杂,他和伍千里目标太明显,很多事不方便出面。
阿武的这些兄弟,知根知底,正好能备用…等祁毅带来更多的人,人手就不会稳定紧张了。
“可以,这事办得好。”
周卫国当即敲定,“等从靓坤那里回来,你就把他们带过来,我见见。
挑忠心、手脚麻利、不偷奸耍滑的留下,往后跟着我们干,保他们有安稳日子过。”
“好嘞!我这就记下来,回去就联系他们!”
阿武喜出望外,脸上满是踏实。
安排完阿武,周卫国转头看向身侧的伍千里,语气郑重。
“千里,城寨这边就交给你和阿虎了,辛苦你。”
伍千里立刻点头,声音沉稳,没有半点犹豫。
“你放心去,这边交给我,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周卫国又看向阿虎,语气严肃叮嘱。
“阿虎,你跟着千里哥,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全力配合他,不许有半点违抗,知道吗?”
“明白!我都听千里哥的!”
阿虎沉声应下,眼神坚定,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一切安排妥当,周卫国拍了拍阿武的胳膊,催道:“走吧,咱们现在就去靓坤那里,别耽误时间,早去早回。”
“好!卫国哥跟我来,我知道靓坤平时在哪待着!”
阿武率先迈步,领着周卫国往外走。
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抓住机缘的踏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惶恐。
两人很快走出楼道,融入九龙城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而另一边,祁毅看着周卫国和阿武离去的背影,心念微动。
下一秒,周身空间泛起剧烈的波动。
耳边九龙城寨的喧闹、油烟味、嘈杂的人声、麻将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寒风,拂过耳畔。
远处传来整齐的军靴踏步声,嘹亮的操练口号声,声声铿锵。
独属于军营的肃穆、庄重气息,扑面而来。
再次睁眼,祁毅已然站在1950年,他之前离开的那间办公室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干净整洁,透着军营特有的规整。
他刚站稳脚步,守在门口的卫兵立马看了过来。
看清是祁毅,卫兵瞬间挺直身板,动作标准利落。
快步上前,“啪”地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声音洪亮有力,满是恭敬。
“首长!您回来了!”
祁毅闻言不由一愣,对于别人称呼自己为首长这事,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刚想说什么,卫兵却是打断他道。
“首长,赵刚主任和陈旅长,几乎每个小时都让人过来询问您的消息。我马上去通知他们,请您稍等!”
说完就直接转身快步跑出去,不一会走廊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快步朝着办公室赶来,步伐急切,神色满是期待。
走在前面的,是赵刚。
一身整洁的军装,气质儒雅,眉眼温和。
见到祁毅,他快步上前,先是郑重敬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恭敬和关切。
“首长,您可算回来了!”
跟在赵刚身旁的,正是被任命为【龙腾】部副部长,陈旅长。
只见他原本紧皱的眉头放松下来,快步走到祁毅面前,重重敬了一礼,随即爽朗一笑,声音洪亮,满是欣喜和期待。
“首长,可算把您盼回来了!恭喜你发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