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下来,九龙城寨彻底活泛起来。
昏黄的灯泡从各家窗台、楼道口探出来,光线昏蒙,勉强照亮坑洼的楼道。楼下饭堂的油烟顺着楼梯往上飘,混着隔壁住户的饭菜香、巷子里的烟火气,乱糟糟的人声、吆喝声、麻将碰撞声揉在一起,是城寨最寻常的夜晚模样。
祁毅几人住的屋子,本就是肥叔名下的出租房,就在同一栋旧楼里。从肥叔三楼的房间出来,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两层,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便是,几步路的距离,近得很,压根不用像做贼似的绕路躲藏。
之前跟肥叔谈妥了价格,祁毅也不拖沓,直接把裹着五十根大黄鱼的粗布包递给阿武,让他上楼送货。
阿武接过布包,分量沉甸甸的,却半点不慌。他在城寨混了这么久,知道肥叔是这里的老油条,路子稳、嘴巴严,又是自家楼里的交易,只要神色如常,根本不会惹人注意。
他揣着布包,慢悠悠上楼,抬手敲了敲肥叔的房门,力道不轻不重,跟平时串门没两样。
“进。”肥叔粗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还伴着算盘珠子的轻响。
阿武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径直走到桌前,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随手掀开一角,金灿灿的大黄鱼露出来一小截,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却不张扬。
肥叔手里的算盘当即顿住,抬眼看向布包,小眼睛眯了眯,伸手掂了掂分量,心里先有了数。
“肥叔,老板交代的,一共五十根大黄鱼,按之前说好的,您清点一下。”阿武语气平常,就像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自然,没有半分紧张。
肥叔也不啰嗦,伸手解开布包,快速清点了数目,又随手拿起两根,指腹摩挲了一番,确认是实打实的真金,当即点头,把布包重新裹好,塞到桌下的柜子里锁好。
五十根大黄鱼,折算下来就是一百三十万港币,这笔钱在九十年代初的港岛,算不上惊天巨款,却也足够在城寨置办好几处房产了。但肥叔在城寨摸爬滚打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交情,这点量级的买卖,他吃得下,也压得住,绝不会闹出动静。
“货没问题,我肥叔做事,你放心。”肥叔靠回椅子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吐着烟圈说道,“钱我已经让手下分了三四家黑市钱庄兑好了,全是旧钞、散钱,没有一张大额新票,花出去绝对不扎眼。”
他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旧挂钟,接着说:“我让人把钱凑齐装袋,今晚十二点前,我亲自给你们送下来,反正就上下层楼,抬脚就到,方便得很。”
“那就劳烦肥叔了。”阿武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老板还吩咐,之前说的身份证、对讲机、青霉素,照旧办,费用直接从这笔钱里扣,不用另外算。”
“嗨,这点小事,忘不了!”肥叔摆了摆手,脸上堆起圆滑的笑,“你们老板是敞亮人,不跟我磨叽,我肥叔也绝不耍滑。假证我已经让人备料了,对讲机加了十台,一共三十台,全是信号最稳的民用款,青霉素三箱六千支,80万U的规格,一分都不会差,费用我到时候一起扣,账目明明白白。”
“有肥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阿武点点头,也不多留,“那我先上楼回老板话,不耽误您忙活。”
“行,回去跟你老板说,万事稳妥。”肥叔挥挥手,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算起账来,屋里重新响起清脆的算盘声。
阿武转身出了门,慢悠悠爬上楼,推开房门,就见祁毅坐在桌边,周卫国和伍千里分立两侧,阿虎守在门口,神色都很平静。
“老板,办妥了。”阿武走到祁毅面前,开口道,“五十根大黄鱼,肥叔清点过了,没问题,说十二点前亲自把钱送上来,物资和假证的费用,他直接从里面扣。”
祁毅轻轻“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担忧。
他看得透肥叔这种人,在城寨混,靠的就是口碑和信誉,尤其是做黑市买卖,一次失信,往后就再也没人跟他合作。更何况这笔交易肥叔能赚不少差价,他绝不会因小失大,自断财路。
“知道了,等着便是。”祁毅淡淡开口,语气平稳。
周卫国和伍千里也没多问,各自找位置坐下。伍千里依旧刻意收敛着身上的军人气息,靠着桌边,双腿随意分开,少了几分沙场锐气,多了几分市井人的松弛,看着和城寨里的普通青年没什么两样。
周卫国则是和阿虎在隔壁房间学习粤语。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城寨喧闹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倒也不显得冷清。
众人静静等着,谁也没有焦躁。祁毅闭目养神,周卫国随手翻着之前阿武买回来的粤语手册,低声默念,伍千里则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沉定,阿虎始终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临近午夜,楼道里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不轻不重,一听就知道是肥叔。
“进来。”祁毅开口。
房门被推开,肥叔拎着两个半旧的黑色旅行袋,一步步走了进来,身后则是听到动静跟过来的阿虎和周卫国。
随后肥叔他把旅行袋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堆着笑。
“老板,久等了。”肥叔笑着说道,弯腰拉开旅行袋的拉链,“一共一百三十万,扣掉各项费用,剩下的全在这里,一分不少,您过目。”
祁毅抬眼看向周卫国,示意他清点。
阿武走上前,蹲下身,随手打开其中一个袋子,里面全是用白色纸条捆好的港币,全是五成新左右的散钞,面额最大的不过一百,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杂乱。他又打开另一个袋子,大致扫了一遍,数量对得上,也没有夹杂假钞,当即起身,对着祁毅微微点头:“老板,没问题,账目清晰,钱款无误。”
“肥叔办事,我自然信得过。”祁毅看着肥叔,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可。
肥叔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老板看得起我就好,该扣的费用我都算得明明白白,三张假证三千港币,三十台对讲机,一台三千,一共九万;青霉素三箱,黑市价格一支二十元,一箱两千支,三箱十二万,总共扣了二十一万二,剩下一百零八万七千,全在这两个袋子里。”
祁毅微微颔首,没有纠结账目,肥叔算得公道,没有漫天要价,也符合黑市的规矩。
肥叔见祁毅满意,心里也踏实,又开口道:“对讲机和青霉素,我明天一早就让人送过来,假证五天内保证做好,到时候我亲自送上门,绝对做得天衣无缝,街头盘问绝对查不出来。”
“有劳肥叔。”祁毅淡淡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肥叔摆了摆手,“老板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夜里城寨乱,我也得早点收拾收拾,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好,慢走。”祁毅点头。
肥叔也不多留,转身出了房门,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楼道里重新恢复安静。
肥叔走后,屋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祁毅目光落在桌上的旅行袋上,随即转头看向阿武,伸手拉开其中一个袋子,抽出十五沓捆好的港币,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一沓一万,十五沓就是十五万。
阿武站在一旁,眼睛直直看着桌上的钱,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几分。
他混了这么多年,跟着大佬抢地盘、看场子,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万把元港币,偶尔遇到大方的老板,能给个一两千辛苦费就顶天了,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面前。
如果祁毅和阿武说,电影里面不是动不动几百万,上千万么?他绝对会嗤之以鼻,那都是影视效果来的,几千万那种是一次性的大案,抓到就牢底坐穿!实际上的马仔们一个月也就是三千就很不错了,中层的也就是一万多,高层是十来万,可是一个帮派有几个高层啊?
“阿武。”祁毅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阿武瞬间回过神。
“老板,我在!”阿武连忙站直身子,语气恭敬。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们跑前跑后,牵线搭桥,打探消息,事事都办得稳妥,嘴巴也严实,辛苦了。”祁毅看着他,语气淡然,“这十五万,你拿着。”
阿武整个人都懵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老板……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我就是做了点分内的事,哪能拿这么多钱……”
虽说他是混城寨的,见钱眼开是本性,可一下子拿十五万,他心里既激动又忐忑,甚至有些不敢接。
“不多。”祁毅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之前我就说过,事成之后,给你分一层好处,这十五万,一部分是你的辛苦费,一部分是提前预支你的分红。你跟着我,只要忠心办事,不出差错,往后的好处,只会比这更多,不会少了你的。”
阿武看着祁毅,眼神里满是感激,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在城寨混了这么久,见惯了勾心斗角、黑吃黑,从没遇到过这么大方、这么爽快的老板。
他咬了咬牙,心里一横,知道这是自己的机缘,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老板!”阿武猛地挺直身子,对着祁毅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又坚定,“您这么看得起我,这么大方,我阿武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从今往后,我阿武就跟着您干,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绝不敢背叛您!”
说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十五万,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拿着钱,好好收着,别在外边张扬,城寨里人多眼杂,免得惹祸上身。”祁毅叮嘱道。
“我明白!老板放心,我绝对不张扬!”阿武连忙点头保证,神色越发恭敬。
祁毅见状,微微点头,随即转头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阿虎。
阿虎身形魁梧,沉默寡言,却办事利落,想了想后。
祁毅又从旅行袋里抽出两沓港币,一共两万,递到阿虎面前,开口道:“阿虎,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两万是你的辛苦费,拿着。”
阿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伸手接,只是抬眼看向祁毅,眼神平静,没有丝毫贪婪,也没有激动。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武,似乎在询问该不该收。
阿武连忙对着阿虎点头,低声道:“阿虎,老板给你的,你就拿着,老板大方,咱们不能辜负老板的心意。”
阿虎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祁毅,伸手接过两万港币,紧紧攥在手里,声音低沉沙哑,却格外诚恳:“谢谢老板!”
他话不多,却字字真心,眼神里的坚定,足以说明一切。
“都收好了就行。”祁毅摆了摆手,不再提钱的事,转而看向阿虎,低声吩咐,“阿虎,明天一早,你出去一趟,去城寨周边的市场、杂货铺,多买些冻肉、肉类罐头、压缩饼干,挑那些耐存放、包装普通、不惹眼的,尽量多囤一些,我有大用。还有,如果可以买一些高产粮种过来,各种都需要。”
他只说是做生意囤货、应急用,半句不提空间储物,更不提穿越时空的事。这种隐秘,绝不能让阿武和外人知道,只有周卫国和伍千里,是他信得过的自己人,才能知晓分毫。
阿虎也不多问,老板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当即沉声应道:“明白,老板,我明天一早就去,保证多囤货,挑最耐存的,绝不惹人注意。”
“嗯,办事稳妥些,别跟人起争执,低调行事。”祁毅再次叮嘱。
“是!”阿虎重重点头。
安排好囤货的事,祁毅让阿武和阿虎先去一旁休息,屋里只留下他和周卫国、伍千里三人,随后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把门反锁,又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动静。
周卫国和伍千里见状,心里已然有数,知道老板有要事吩咐。
两人走到祁毅面前,站直身子,神色郑重,等着祁毅开口。
祁毅看着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三人能听见,语气沉稳:“这边的交易已经办妥,钱款、物资都有着落,肥叔的线也稳住了,暂时没什么后顾之忧。等明天肥叔把对讲机和青霉素送过来,我就回去处理另一边的事。”
他依旧没有说“穿越”“时空”“系统”这类字眼,只说“回去处理另一边的事”,周卫国和伍千里心照不宣,全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周卫国当即上前一步,眼神坚定,开口道:“老板,我明白你的意思。这边交给我们,保证把事情办妥。”
祁毅看着他,点了点头,周卫国心思缜密,处事圆滑,又有勇有谋,留他在九龙城寨坐镇,最合适不过。加上有五千里帮忙,这里短时间不会出问题。
“好,那就这么定了。”祁毅点头,“一夜折腾,大家都累了,先休息吧,养足精神,等明天物资送到,就动身。”
祁毅和五千里待在房间,两人各自找位置躺下,闭目养神,谁也没有再多说话。
而周卫国则没有休息,拉着阿虎和阿武去另一个房间,坐在一旁,拿着粤语手册,一字一句地学习粤语。
一夜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九龙城寨就热闹起来,楼道里传来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烟火气十足。
没过多久,房门就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肥叔手下的声音,客气又恭敬:“老板,我们是肥叔派来的,给您送对讲机和青霉素来了。”
祁毅睁开眼,对着周卫国示意了一下。
周卫国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就见两个穿着普通的青年,抬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门口,箱子上贴着简单的标签,一个写着杂货,一个写着药品,看着毫不起眼。
“放进来吧。”周卫国侧身让开道路。
两个青年把箱子搬进屋里,放在地上,其中一人开口道:“老板,肥叔说,东西都在这里,三十台对讲机,三箱青霉素,您清点一下,假证五天后他亲自送过来。”
周卫国大致扫了一眼箱子,点头道:“知道了,回去告诉肥叔,谢了。”
“好嘞,那我们先走了。”两个青年也不多留,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多问一句,尽显城寨黑市的规矩。
祁毅走到箱子前,打开看了一眼,对讲机崭新,包装完好,青霉素也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日期新鲜,没有任何问题,当即合上箱子。
没过多久,出门购买物资的阿虎也带着人把买来的冰冻肉类,压缩饼干,罐头之类的物资搬了进来,大概半小时,祁毅的房间就变得满满的。
送走众人后,祁毅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物资,一挥手顿时消失不见,周卫国和五千里哪怕是见过祁毅的手段,再次看到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先回去了,一会这里消失的货物…”
周卫国立刻说道“老板放心,我让人专门弄了不少纸箱,一会我们去外面弄个小仓库,我和五千里会假装把货物都搬进去的。”
“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到祁毅整个人突然消失在自己眼前,周卫国忍不住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太玄幻了…感觉和做梦一样。”
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一脸严肃的五千里笑道。
“千里,我学了不少粤语,快中午了,我教你一句,吃饭了没有是这样说的,你死咗未。”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