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夏看了一眼,帮她捡起滑落的毯子,搭在她身上。
她没醒,反而缩了缩脖子,把毯子裹紧了。
苏夏靠回椅背,翻开手里的剧本。
他的第一场就是水中骑马。
十一月的九寨沟,水温接近冰点。
大胡子反季节拍摄的操作,真是不把演员当人看。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看过的新闻,那些演员冬天拍下水戏,冻得嘴唇发紫,上岸裹着军大衣直哆嗦。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刘艺霏。
她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非要拼实力。
上一世就是这样,打戏不用替身,威亚亲自上,摔伤扭伤从来不吭声。
上辈子她演小龙女,身上落下一身伤,颈椎、腰椎都有问题。
苏夏想过请个专业按摩师跟组,但刘晓丽比他先一步,她自己跑去学了一套中药按摩,专门给女儿用的。
苏夏想起自己的老妈。
临走那天,李夏兰拉着他的手,没哭,就是反复叮嘱:“好好演戏,多学习,别偷懒。你爷爷盯着你呢。”
苏夏说知道了,她又补了一句:“对茜茜好点,别老气她。”
苏夏心想,到底谁是亲生的?
到了九寨沟,安顿好住处之后,刘晓丽开始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
电饭煲、电磁炉、电热水壶,还有一口小奶锅。
刘艺霏解释:“我妈说九寨沟东西不好吃,自己带锅做。”
苏夏看了一眼她行李箱里那些锅碗瓢盆,问她带衣服了没有,她想了想:“带了两件毛衣。”
刘晓丽在旁边补充:“还有秋裤。”
苏夏沉默了。这哪是来拍戏,这简直是搬家。
第二天一早就举行开机仪式。
天还没亮,大巴就把人拉进去了。
到地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雪山被晨光染成金色。
苏夏站在湖边,心想:这场地选得确实牛。
剧组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往里走。
十月的九寨沟,树叶红黄相间,湖水蓝得不像真的。
但没人有心思看风景,今天开机,第一场戏,谁都不想掉链子。
珍珠滩瀑布前,红布台子已经搭好了。
香炉、水果、酒水摆了一桌,四周拉着横幅:
“电视剧《神雕侠侣》开机仪式”。
张记中站在c位,短发黑衣,嗓门大到能把瀑布声压下去:“上香!”
仪式刚完,大胡子就喊:“今天日子好,拍一场!图个彩头!”
苏夏被拉去化骑马戏的妆。刘艺霏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暖宝宝。
嘴里念叨:“你小心点,水底下石头滑。”
“你要是摔了,我就笑你。”
苏夏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担心我吗?”
刘艺霏脸一红:“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摔了耽误拍摄进度。”
苏夏翻身上马,赵剑喊开始,马往前走。
水刚到马腿,但底下全是石头,滑得不行。
马蹄子一打滑,苏夏早有防备,脚脱镫,身体往侧边滚,手在马背上一撑,落进水里。
水花四溅,他站起来,浑身湿透,假发歪了,吐出一口水:“这马不讲武德啊!”
全场愣了一秒,刘艺霏第一个笑出声。
大胡子也笑了,问受伤没有,苏夏说没有。
赵剑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小子有底子,反应快。”
大胡子说再来一条,这次苏夏骑慢点,走就行。
第二条过了。苏夏上岸,刘艺霏走过来,确认他没受伤,狠狠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疼!”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我说了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万一摔到石头上呢?”
苏夏看她眼眶有点红,没再顶嘴。
刘艺霏又掐了他一下,这次轻多了:“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苏夏说尽量。她把暖宝宝塞进他手里:“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下午拍少年杨过的戏。
演小杨过的是个叫小叮当的小演员,穿着破棉袄,脸上抹了灰,台词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但演起来满身油光,举手投足全是套路。
苏夏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小孩,小小年纪就这么油腻,也是不容易。
好好读书继承家业不好吗?非得来吃这碗饭。
关键是气质跟杨过差太多了吧,杨过这么帅一个人,小时候怎么是这副德行。只听过女大十八变,没听过男大十八变的。
苏夏转头看大胡子,大胡子坐在监视器后面,表情平静,偶尔点个头。
苏夏心想:要说大胡子没收钱,他绝对不信。
但他没说话,这圈子里的事,见得多了。
晚上收工,苏夏去敲刘艺霏的门。
刘晓丽开的门,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中药,说是按摩用的。
苏夏叫了声刘阿姨,刘晓丽侧身让他进去。
刘艺霏穿着睡衣趴床上,头发散着,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开口:“哥,你今天演得真好。”
苏夏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刘艺霏那张埋在枕头里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很客观的话:“你今天那个扮相,确实好看。”
刘艺霏从枕头里抬起头,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金老爷子说得对,你就是小龙女。”苏夏说完,翻开剧本,“来,对戏。”
刘晓丽端着保温杯出去了,把门带上。
房间里剩下两个人。苏夏念杨过的台词,刘艺霏念小龙女的台词。
越念越投入,苏夏站起来,走到房间中间,刘艺霏也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姑姑,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
苏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艺霏看着他,眼神不是刘艺霏了,是小龙女。
清冷、疏离,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动摇。
“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决绝让苏夏恍惚了一瞬。
两人越演越得劲,从这一段演到绝情谷重逢,又演到十六年后。
刘艺霏演到动情处,眼眶红了,苏夏伸手替她擦眼泪,她的睫毛颤了颤,没躲。
刘晓丽端着水果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女儿又哭又喊,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两个人对戏上瘾,拉她凑数。
她实在丢不起那个人,上次刘艺霏指着她喊李莫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