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什么清高?不出三天,他肯定会跪着回来求我!”
白月的恶毒咒骂似乎还在外科大楼里回荡,而陆峥已经站到了老旧的出租屋门前。
“吱呀——”
生锈的防盗门被推开,发出一声牙酸的动静。
屋里没开大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熬煮中药的苦涩味,还夹杂着南方特有的霉潮气。
但这股味道,比医院里的来苏水好闻一万倍。
“小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昏暗的客厅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正靠在褪色的布艺沙发上。
陆母的脸色透着常年透析带来的蜡黄,腿上盖着一条起球的旧毛毯。
她正双手撑着扶手,费力地想要站起来。
“妈,您别动。”
陆峥赶紧换了鞋,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按住了母亲的肩膀。
他顺手扯过毛毯,把母亲露在外面的脚踝盖得严严实实。
“今天科里不忙,主任看我前阵子太累,特批了我几天假。”
陆峥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休假好,休假好啊。”
陆母松了口气,枯瘦的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你整天泡在手术室里,妈看着心疼。白大夫呢?怎么没带她一起回来吃个饭?”
听到“白大夫”三个字,陆峥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减半分。
“她科里还有事,走不开。妈,您歇着,我去给您熬点小米粥。”
陆峥起身走进逼仄的厨房。
打开水龙头,淘米,下锅。
那双能在显微镜下盲视野缝合主动脉的“上帝之手”,此刻正稳稳地捏着一把木勺。
顺时针轻轻搅动。
金黄色的米油渐渐浮了上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温热水汽扑在脸上。
陆峥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
不用替那些草包医生擦屁股。
去他妈的编制,去他妈的牛马人生。
……
此时此刻,江州一院,外科大楼。
失去陆峥的第一个小时。
预想中的大崩盘并没有出现,整个科室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祥和”。
大办公室里。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手机里传出游戏胜利的音效,住院医王涛兴奋地猛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我去,终于上星了!”
王涛把双腿高高翘在办公桌上,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冰镇奶茶。
旁边几个实习生也凑在一起,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哪家的外卖好吃。
“王大夫,三床的病人说伤口疼,您要不要去看看?”一个年轻护士探进头来。
“看什么看?给他开支止痛针打上不就行了?”
王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可是以前陆医生在的时候,都会亲自去查个房,怕是内部感染……”
“停停停!”
王涛直接打断了护士的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陆峥都卷铺盖滚蛋了,你还提他干嘛?他愿意当卷王,我们可不奉陪。”
护士撇了撇嘴,没敢接话,转身走了。
王涛转过头,跟几个实习生挤眉弄眼。
“哥几个,这陆峥一走,咱们科室连空气都变甜了。”
“以前他天天黑着个脸查房,老子去上个厕所都觉得像在犯罪。”
“就是!没了他,地球还不转了?”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
这群在温室里待久了的菜鸟根本不知道,他们此刻的安逸,全是因为有人替他们扛下了一百二十分的压力。
现在,那堵防风墙塌了。
与之仅一墙之隔的外科主任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
“砰!”
一声脆响,木塞打在天花板上弹落。
金色的香槟酒液顺着瓶口喷涌而出,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张海渊端着两个高脚水晶杯,倒了满满两杯。
“来,小白,尝尝这瓶罗兰百悦。”
张海渊把杯子递给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白月,眼里满是春风得意。
“这可是别人送的,我一直没舍得开。今天咱们除掉了一块心病,值得庆祝。”
白月接过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
“谢谢主任。”
她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狐媚的笑意。
“这酒真甜。不像某人,每天身上只带着一股子廉价的方便面味。”
张海渊哈哈大笑。
他顺势在白月身边坐下,一只手不老实地搭在了沙发靠背上。
“那是自然。一个连自己妈都快养不起的穷小子,也配跟你谈婚论嫁?”
他凑近了几分。
“这人啊,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陆峥就是个干苦力的命,这科室没了谁都行,唯独不能没了我这种掌舵的。”
白月娇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往张海渊那边靠了靠。
“主任说得对。可是……”
她假装担忧地皱了皱眉。
“下个月的医疗质量检查快到了,那些四级手术,科里谁来顶啊?”
张海渊不屑地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你怕什么?二组的何建国又没死,让他多上几台不就行了?”
“至于你嘛……”
张海渊看着白月那张精致的脸,压低了声音。
“明天上午,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台VIp病人的胆囊摘除手术。市里领导的亲戚。”
白月眼睛一亮,握着酒杯的手都紧了几分。
“这种露脸的机会,主任您给我?”
“当然是给你。你现在可是咱们科的正式骨干了。”
张海渊手指敲了敲桌面。
“别怕,明天我亲自上台给你当一助。”
“你在上面划两刀,剩下的我来收尾。做完这台手术,你的名气就算在江州医疗圈彻底打响了。”
白月听得心花怒放。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全院表彰、鲜花簇拥的光芒万丈。
而那个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陆峥,只配烂在泥里。
“主任,您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白月声音软得像要滴出水来,举起酒杯凑了过去。
张海渊同样举起酒杯,脸上的横肉笑得挤成了一堆。
“来,为咱们外科的明天,干杯!”
两人相视一笑,正准备碰杯。
就在玻璃即将撞击的那一刹那。
“铃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急诊专线电话,突然像发疯的野猫一样尖叫起来。
刺耳的铃声瞬间撕裂了办公室里的暧昧空气。
紧接着,电话机上的红色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
猩红的光芒一下下地扫过墙壁,把张海渊和白月脸上的笑容映得犹如鬼魅。
张海渊的手猛地一抖。
杯里的香槟直接泼在了他的裤裆上,冰凉刺骨。
“操!这急诊科号什么丧呢!”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还没等他摆出主任的架子开口骂人,听筒里就传出了急诊科主任破了音的惨叫。
那声音里夹杂着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以及家属崩溃的哭喊。
“张主任!环城高速连环追尾!八个重伤员马上推到外科大门了,全是腹腔贯穿伤和大出血,你们快下来接人救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