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厚厚的停职协议,被张海渊重重地砸在实木会议桌上。
纸页散开,在惨白的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签了它滚蛋。”
张海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峥,眼神像在看一条脱水的死鱼。
“还能保留你规培生的档案,否则我让你在江州医疗界混不下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平时和陆峥称兄道弟的年轻医生,此刻全把头深深埋进胸口,生怕惹火烧身。
这就是现实。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底层医生那点可怜的医术和苦劳,连个屁都算不上。
白月叹了口气,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陆峥,活像个施舍乞丐的女菩萨。
“陆峥,认清现实吧,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她伸出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把桌上的碳素笔往前推了推。
“这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干活的牛马。你能替主任分担,那是你的福气。”
“只要你现在低个头,给张主任认个错。”
白月顿了顿,语气越发施舍。
“以你的干活效率,留在科室里打打杂、写写病历,主任还是能赏你一口饭吃的。”
全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陆峥。
嘲讽的,戏谑的,冷漠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被压榨了一整年的穷小子,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毕竟,他妈还在重症病房里躺着,每天都需要大笔的医药费吊命。
没了这份工作,他就得去大街上要饭。
可是,预期中的崩溃并没有出现。
陆峥垂着眼帘,看着桌上那份退婚协议和停职报告。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这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让人头皮发麻。
“你笑什么?”张海渊皱起眉头,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陆峥没有回答。
他直接拿起那支碳素笔,拔下笔帽。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游走,力透纸背。
陆峥先是在那份《解除婚约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大拇指按在红印泥上,重重一戳。
他把纸拿起来,甩在白月面前。
“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陆峥抬起头,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白月愣住了。
她看着纸上那鲜红的指印,心底莫名闪过一丝慌乱,就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彻底脱离了掌控。
还没等她回过神,陆峥已经将笔移向了那份停职协议。
没有丝毫犹豫。
笔锋凌厉,一气呵成。
“签好了。”
陆峥把笔随意地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海渊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先是错愕,随即冷笑起来。
“算你小子识相。赶紧去人事科把你的……”
话音未落。
陆峥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攥住自己左胸口的塑料胸牌。
“嘶啦——”
连接胸牌的夹子被他硬生生扯断。
陆峥手腕一抖,那块印着“规培医生·陆峥”的胸牌,像暗器一样飞了出去。
“啪!”
塑料硬角狠狠砸在张海渊的右脸上,瞬间留下一道刺目的红印。
“你敢打我?!”
张海渊捂着脸后退半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可置信地咆哮出声。
全场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人能想到,平时任劳任怨的软柿子,竟然敢当众对副主任动手。
“手滑了。”
陆峥语气平淡,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白大褂的纽扣。
一颗。
两颗。
三颗。
这件沾着消毒水味、陪他在手术台边熬了无数个日夜的战袍,被他随手脱了下来。
陆峥捏着衣领,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甩在会议桌正中央。
“张海渊,白月。”
陆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地逼视着两人。
“这牛马,老子不当了。”
张海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峥的鼻子破口大骂。
“反了!你简直无法无天!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全江州的医院都不敢要你!”
陆峥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里面的衬衫下摆。
他没有多看这对男女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陆峥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哦,对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急诊送来的那两个车祸重伤员,本来排在下午做开胸清创。”
“既然你们都是骨干精英,那这烂摊子,就留给你们自己缝吧。”
说完,陆峥推开两扇沉重的木门,大步迈入走廊。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会议室里压抑的空气。
原本拥挤的走廊,护士和医生们看到陆峥走出来,竟然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
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脱下白大褂的那一刻,陆峥觉得压在肩膀上整整一年的那座大山,瞬间粉碎。
连走廊里那股刺鼻的来苏水味,似乎都没那么难闻了。
爽。
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步伐越来越快,身后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节奏。
“陆哥!你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峥在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前停下脚步。
转过头,只见急诊科的小护士苏小雅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跑得太急,护士帽都歪了,白皙的脸上憋得通红。
“小雅?”陆峥微微一愣。
这丫头平时在手术室里没少给他递钳子,两人配合得很默契,是医院里为数不多真心待他的人。
“陆哥,你真就这么走了?”
苏小雅一把抓住陆峥的衣袖,大眼睛里全是焦急。
“张主任他们简直欺人太甚!可是……可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啊!”
陆峥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滑过一丝暖意。
他轻轻拨开苏小雅的手,语气温和了下来。
“那不叫前途,那叫无底洞。留在那里,我迟早会被他们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可是阿姨的病怎么办?”
苏小雅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重症监护室一天的开销就是两千块!你没了工资,连下个月的透析费都交不齐啊!”
陆峥拍了拍她的肩膀,顺手帮她把歪掉的护士帽扶正。
“放心吧,天无绝人之路。你陆哥这双手,只要还拿得稳手术刀,就饿不死。”
他笑了笑,笑得十分轻松。
“倒是你,以后跟台长点心眼。遇到那种主刀大夫找不到出血点的烂局,能躲多远躲多远。”
苏小雅愣愣地看着他。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陆哥好像变了。
以前那个总是低着头、满眼疲惫的拼命三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锋芒内敛、让人根本看不透底细的陌生人。
“行了,回去上班吧。急诊今天估计要忙翻天了。”
陆峥挥了挥手,转身推开旋转门。
刺眼的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瞬间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大门外,车水马龙。
江州市的盛夏,热浪滚滚。
陆峥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径直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
此时,二楼外科会议室的走廊窗户边。
白月双手抱胸,透过玻璃死死盯着楼下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张海渊捂着还有些红肿的右脸,走到她身边,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张海渊咬着牙,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离开了一院的平台,他一个连医师资格证都没考下来的规培生,就是个废物!”
白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峥上了公交车。
她那涂着昂贵口红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刚刚陆峥签字时那种毫不在乎的眼神,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肺管子里。
他凭什么这么潇洒?
他一个穷光蛋,凭什么敢甩了自己?
白月看着陆峥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装什么清高?不出三天,他连他妈的医药费都交不起,肯定会跪着回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