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江悬翻了个身,身下的竹编躺椅发出一长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睁开眼,盯着泛黄掉皮的天花板看了三秒。
陌生的房间,熟悉的消毒水味。
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正发出呼啦呼啦的闷响。
“嘶——”
他准备坐起来,扯到了大腿根的一根筋。
伸手抓过旁边铁皮桌上的搪瓷缸,江悬盯着水面飘着的两粒红枸杞,叹了口长气。
他重生了。
上一世,他是在枪林弹雨里跟死神抢人的顶级军医,代号修罗。
手里的手术刀救过无数大佬,也切开过无数敌人的喉管。
现在,他是龙国东南战区总司令江破虏的独生子。
一个被亲爹一脚踹出家门的顶级军二代。
江悬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后座。
昨天早上,江破虏穿着将官常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头子一巴掌拍在红木书桌上,震翻了半杯热茶。
“烂泥扶不上墙!老子给你报名了《铁血校园》特训综艺!”
“滚去当随队军医!再天天躺家里睡大觉,老子打断你的腿!”
回忆到此结束。
江悬又叹了口气。
当军医就当军医吧,换个地方躺平而已。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挂在墙角的一个黑乎乎的摄像头。
镜头旁边的红灯正闪烁着。
江悬端着搪瓷缸,对着镜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由于动作幅度太大,白大褂的扣子崩开了一颗。
塑料纽扣掉在地上,滚进桌腿缝里。
他懒得捡,抓了抓睡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把两条长腿重新架回了铁皮桌上。
特训营导播室里。
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冻人。
总导演马大刚叼着半根烟,盯着面前那堵三十二块屏幕组成的监控墙。
第一屏,魔鬼教官正站在泥潭边对着大一新生咆哮。
第二屏,几个细皮嫩肉的偶像练习生正扛着圆木,满脸黄泥。
所有的画面都充满着硬核、汗水、快节奏。
直到马大刚的视线扫到右上角的第七号分屏。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把腿架在桌子上。
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
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热气。
马大刚夹烟的手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大腿上。
他赶紧拍掉烟灰,猛地一拍控制台。
“七号机!切主画面!”
旁边的副导愣住了。
“马导,那是军方硬塞进来的那个关系户校医,一上午都在睡觉,切他干嘛?”
“你懂个屁!”
马大刚指着屏幕,唾沫星子喷在副导脸上。
“这叫什么?这叫反差!”
“外面累死累活,他在里面泡枸杞!现在的观众最恨什么?最恨关系户!”
“切过去,给我把话题炒起来!”
咔哒一声。
全国直播的《铁血校园》主直播间,画面瞬间切换。
原本正在看大学生受苦的三百多万在线观众,突然迎来了满屏问号。
[?]
[???]
[这是谁?导播手抖切错画面了吧?]
短暂的停顿后,弹幕像雪花一样糊满了整个屏幕。
[这男的在干嘛?他在泡茶?]
[我看错了吗,他桌子上那是一堆瓜子壳?]
[不是说这是全国最硬核的军训综艺吗?前面的教官嗓子都喊出血了,这货在医务室吹空调?!]
[我查到了!这人叫江悬,是这次特训营的随队校医!]
[校医?你看他那睡眼惺忪的样,知道听诊器往哪戴吗?]
弹幕的滚动速度越来越快,层层叠叠。
马大刚盯着后台直线飙升的互动数据,笑出了声。
他按住对讲机。
“热度起来了!给这小子脸部来个大特写!”
镜头猛地拉近。
江悬那张白净却透着颓废的脸,占据了直播间的整个屏幕。
他正把嘴凑到搪瓷缸的边缘。
“烫烫烫……”
江悬被热水烫了舌头,五官瞬间皱在一起。
他吐着舌头,把刚吸进嘴里的一颗胖枸杞,又原封不动地吐回了缸子里。
动作十分自然,且笨拙。
这个画面,直接把直播间的网友看破防了。
[卧槽,好恶心!]
[绝对是走后门进来的!我们纳税人的钱就养这种吃白食的?]
[我家哥哥张子辰在太阳底下暴晒,还要受教官的骂。这孙子居然在喝茶!]
[强烈要求节目组换掉这个校医!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
[滚出节目组!]
声讨的弹幕铺天盖地。
马大刚的助理拿着平板擦了擦汗。
“导儿,骂得太难听了,要不要上机器人控一下评?”
马大刚狠狠吸了一口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控什么评?黑红也是红!”
“只要他还在镜头里,咱们的收视率就能压死同期所有网综!”
医务室里。
江悬放下搪瓷缸,感觉鼻子发酸。
他偏过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肯定是我家老头子又在背地里骂我。”
他嘟囔了一句,抽了张纸巾擤鼻涕。
窗外的操场上,时不时传来教官的口令声和学生们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江悬掏了掏耳朵。
他知道角落里那个摄像头正死死盯着自己。
也猜得到现在网上那帮观众估计已经把他喷成筛子了。
他根本不在乎。
上辈子每天都在死人堆里爬,神经绷得像一根快断的钢丝。
一天最多只能睡三个小时。
睁眼就是断肢残臂,闭眼就是硝烟战火。
这辈子好不容易投胎技术好,当了个不用愁吃穿的军二代。
不躺平,难道还要去卷吗?
江老头子想让他进一线部队建功立业。
门都没有。
只要自己在这档破综艺里表现得足够废柴,足够惹人嫌。
等节目一拍完,军区肯定第一个把他踢出去。
到时候,就能回燕京当个只知道遛鸟听戏的富贵闲人。
江悬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完美无缺。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一份《东南军报》。
哗啦两声抖开。
报纸直接盖在了脸上,刚好挡住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刺眼阳光。
下午两点。
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树上的蝉鸣声大得像是在耳边敲破锣。
江悬隔着报纸,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
就在他即将坠入深度睡眠的边缘。
“砰!”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翻了铁皮垃圾桶。
江悬盖在脸上的报纸动了动。
他没理会,翻了个身面朝白墙。
紧接着,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一头传来。
胶鞋底重重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越来越近。
“快让开!医生!医生在哪!”
一个男生的嗓音直接破了音。
声音因为极度惊恐,带着明显的变调和颤抖。
“就在前面!推门!别管了直接推门!”
另一个人跟着大喊。
江悬叹了口气。
报纸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伸手扯下脸上的报纸。
刚坐直身体。
“哐当!”
医务室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猛地踹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一只沾满黄泥的手死死按住。
江悬转头看过去。
四个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大学生,正气喘吁吁地挤在门口。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水和惊恐的表情。
四个人正咬着牙,横七竖八地扛着一个体型庞大的胖子。
胖子身上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深绿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肉上。
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豆大的汗珠顺着胖脸往下滚,一滴一滴砸在医务室的木地板上。
“疼……疼死我了……”
胖子死死闭着眼睛,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他的双手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右脚脚踝。
那只脚踝又红又肿,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