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晨雾如同轻纱般笼罩在野狼峪上空,却掩盖不住昨夜激战留下的惨烈痕迹。峪底、山坡、隘口,到处是弹坑、焦土、散落的武器零件和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鬼子遗弃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保持着各种挣扎或僵硬的姿态,空气中混合着硝烟、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
独立团的战士们已经开始了紧张的打扫战场工作。这是一项艰苦而危险的任务,不仅要提防可能装死或者潜伏的鬼子伤兵,还要在尸山血海中搜寻一切可以利用的物资。
“都给我仔细点!一颗子弹,一块干粮都不能放过!”张大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在阵地上巡视,指挥着一营剩余的战士。他的大腿在昨晚的夜袭中被流弹擦伤,虽然不致命,但行动不便。
战士们三人一组,小心翼翼地翻检着鬼子的尸体。步枪、子弹盒、手雷、刺刀、钢盔、水壶、饭盒……凡是能用的东西,都被迅速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地堆放。遇到还有口气的鬼子伤兵,战士们也没有手软,补刀或者补枪,这是残酷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营长,你看!”一个年轻战士兴奋地喊道,他从一个鬼子军官尸体旁捡起一把带着皮套的指挥刀。
张大彪接过来,抽出半截,刀身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蓝光。“好东西,留着,回头上交团部。”他嘴上说着上交,眼里却闪过一丝不舍,这刀一看就是高级货。
另一边,沈泉带着二营剩下的人,主要负责收集鬼子的弹药和清理峪口外被摧毁的鬼子机枪阵地和迫击炮位。那里散落着不少歪把子轻机枪和掷弹筒,虽然有些已经被炸坏,但零件拆下来也能用。
“老沈,这边发现两具完好的掷弹筒,还有十几发炮弹!”一个排长大声报告。
“赶紧搬回去!小心点,别碰了引信!”沈泉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掷弹筒这东西,在近战中威力不小,独立团一直缺这玩意儿。
王怀保的三营伤亡相对较小,负责警戒和支援。他们在野狼峪两侧的山崖上布置了观察哨,严密监视鬼子撤退的方向,防止敌人杀个回马枪。同时,也派出小股部队,向更远处侦察,摸清鬼子现在的具体位置和动向。
孙德胜的骑兵营则忙着照料受伤的战马,收集散落的马具。阵亡的战马也被妥善处理,马肉是难得的蛋白质来源,不能浪费。
秀芹和妇救会的成员们没有闲着,她们在阵地后方相对安全的地方,支起了几口大锅,烧着开水。找到的鬼子罐头被集中起来,准备和着为数不多的粮食,给战士们做一顿热乎的。她们还帮着卫生员照顾伤员,清洗包扎伤口,虽然药品奇缺,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也能挽救不少生命。
李云龙和赵刚沿着阵地一路查看过来。看着战士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堆积起来的战利品,李云龙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
“老赵,初步统计出来没有?咱们这次损失多大?”李云龙问道,声音低沉。
赵刚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他叹了口气:“很不乐观。一营减员超过六成,能战斗的不足两百人;二营减员接近七成,能战斗的只有一百五十人左右;三营伤亡小一些,但也损失了将近一个连;骑兵营伤亡三十多人,损失战马四十多匹。总的来看,我们独立团经过这一仗,战斗人员损失接近一半。弹药消耗也很大,特别是步枪子弹和手榴弹,几乎见底了。”
李云龙沉默地听着,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一半的战斗人员!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很多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虽然重创了坂田联队,迫使对方撤退,但这个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缴获呢?”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缴获还算可以。”赵刚翻了一页,“初步清点,三八式步枪四百多支,歪把子轻机枪十二挺,九二式重机枪两挺(有一挺被炸坏了,正在修复),掷弹筒八具,配套弹药若干。指挥刀、望远镜、钢盔、水壶等军用物资一批。另外,还在鬼子尸体上搜到了一些干粮和罐头。”
“妈的,这点东西,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李云龙骂了一句,但眼神里多少有了一丝亮光。武器弹药是独立团活下去的本钱,有缴获,就能慢慢恢复元气。
“团长,政委!”虎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旅部来电!”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旅长这个时候来电,用意不言而喻。
回到临时搭建的团部指挥所(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山洞),报务员将译好的电文递给赵刚。
赵刚看完,脸色有些古怪,把电文递给了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李云龙、赵刚:据悉,你部于野狼峪一线与敌坂田联队激战竟日,战况如何?伤亡多大?缴获几何?速报旅部。另,听说你们发财了?我恭喜你们发财了啊!”
看到最后一句,李云龙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他娘的!旅长这鼻子比狗还灵!咱们这边刚打扫战场,他那边恭喜发财的电报就来了!这哪是恭喜,这分明是打劫的前奏!”李云龙气得在洞里直转圈。
赵刚忍不住笑了笑,劝道:“老李,旅长也是关心战况。再说了,这次我们伤亡这么大,旅长应该会体谅我们的困难,不至于……”
“不至于?老赵,你是不知道咱们旅长!”李云龙打断他,一脸痛心疾首,“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咱们缴获了这么多枪支弹药,非得想办法弄走一大半不可!咱们独立团现在都快被打残了,就指着这点东西回血呢!”
他凑到赵刚面前,压低声音:“老赵,这回咱们可得统一口径!报伤亡的时候,往重里报!报缴获的时候,往少里报!特别是那两挺重机枪和掷弹筒,能瞒就瞒!”
赵刚皱了皱眉:“老李,这……这不太好吧?瞒报缴获,可是违反纪律的。”
“屁的纪律!”李云龙眼睛一瞪,“老子都快成光杆司令了,还要啥纪律?旅部家大业大,不缺咱们这点破烂!咱们独立团可是伤了元气,不藏着掖着点,怎么恢复?怎么继续打鬼子?你想想那些牺牲的同志,咱们得对活着的人负责!”
看着李云龙激动的样子,想到阵地上那些伤亡的战士,赵刚沉默了。他知道李云龙虽然有时候行事出格,但出发点都是为了部队,为了能多杀鬼子。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有时候确实需要变通。
“那……你说怎么报?”赵刚妥协了。
李云龙立刻来了精神,拿过纸笔,一边写一边念叨:“就说我独立团于野狼峪浴血奋战,击退坂田联队数次进攻,予敌重大杀伤,迫敌后退。我部伤亡极其惨重,全团减员……嗯,就说三分之二!对,三分之二!目前急需休整和补充。缴获嘛……步枪两百支,轻机枪五挺,弹药所剩无几,刚够补充战斗损耗。重机枪和掷弹筒?啥重机枪?啥掷弹筒?没看见!咱们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那玩意儿!”
赵刚听着李云龙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忍不住扶额苦笑。这谎报的也太离谱了,减员三分之二?缴获对半砍都不止?
“老李,这……旅长能信吗?”
“信不信由他!”李云龙把写好的“战报”塞给赵刚,“反正咱们就这么报!他旅长总不能亲自跑来数人头、点装备吧?就算他来了,老子也有办法应付!你就按这个发!”
赵刚无奈,只好拿着这份严重“缩水”的战报去找报务员。他知道,这份电报一发出去,旅长那边肯定得跳脚,后续的麻烦少不了。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保住独立团这点来之不易的家底。
电报发出去后,李云龙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又带着虎子去了前沿阵地,亲自监督打扫战场,反复叮嘱各营营长,把那些“敏感”的装备,比如重机枪、掷弹筒,还有那批刚发现的、数量不少的步兵炮炮弹(虽然炮被魏大勇炸了,但炮弹还有些完好的),都给我藏严实了,千万别摆在明面上。
直到看着战士们把最后一批战利品,特别是那些“违禁品”,都妥善隐蔽好后,李云龙才稍微松了口气。他站在野狼峪的高处,望着远处鬼子撤退的方向,目光深沉。
坂田联队虽然退了,但肯定没走远。鬼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独立团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恢复实力。而旅长那边,估计也快要出招了。
“虎子。”
“到!”
“去,把魏大勇给我叫来。特战分队这次立了大功,但也该归建了。另外,派人去跟王承柱说,让他挑几个机灵点的,跟着特战分队学学怎么用那些掷弹筒和操作重机枪,别到时候有了家伙什不会用!”
“是!”虎子领命而去。
李云龙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肩膀上的担子丝毫没有减轻。打仗难,打完仗应付上级“打劫”同样不轻松。他这个“铁血抠神”,还得继续跟旅长斗智斗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