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内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渐渐稀疏下来,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却更加浓重,几乎凝滞。孙德胜的骑兵营一次漂亮的侧翼突击,加上王怀保三营的果断反冲锋,成功将攻入野狼峪第二道防线前沿的鬼子击退,并趁势撵出了峪口。鬼子在峪口外丢下了上百具尸体和大量武器装备,仓皇后撤了数百米,才勉强重新组织起防线。
独立团这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骑兵营在冲击鬼子侧翼时,虽然取得了巨大战果,但自身也损失了三十多匹战马,二十多名骑兵战士伤亡。三营在反冲锋中与鬼子短兵相接,伤亡同样不小。二营更是元气大伤,能战斗的人员进一步缩减。
战士们抓紧这短暂的战斗间隙,抢救伤员,加固工事,收集鬼子遗弃的武器弹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的火焰并未熄灭。秀芹带着妇救会的成员,冒着流弹的危险,将重伤员一个个往后抬。开水、简陋的急救包、甚至是撕下来的干净布条,都成了救命的宝贝。
李云龙和赵刚来到了第二道防线后方,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两人都沉默不语。沈泉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正在指挥战士们清理阵地。王怀保脸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半边脸,也顾不上包扎,正大声吆喝着分配弹药。孙德胜则带着骑兵营撤到了峪内相对安全的地带休整,检查马匹和武器。
“老李,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的伤亡太大了,弹药也撑不了多久。”赵刚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忧虑。他虽然是个知识分子,但经过这么多场血战,早已习惯了战场的残酷,可眼前的损失还是让他心头滴血。
李云龙何尝不知道。他拧着眉头,目光扫过一个个疲惫但依然坚毅的面孔,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坂田联队的主力还在,虽然炮兵阵地被魏大勇他们端了,但其步兵兵力依然占绝对优势。硬拼下去,独立团就算能守住野狼峪,也必然被打残。
“妈的,坂田这老鬼子,还真他娘的难啃。”李云龙骂了一句,随即眼神一凛,“不过,老子看他现在也比咱们好不到哪里去。炮兵没了,进攻受挫,士气肯定大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赵刚说:“老赵,你发现没有?鬼子这次退下去之后,没有立刻组织新的炮击和进攻。这说明什么?说明魏大勇那边得手了,鬼子的炮兵哑火了!而且,坂田现在有点投鼠忌器,他在犹豫!”
赵刚点了点头:“有道理。连续进攻受挫,核心支援火力被毁,他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和调整。”
“对!”李云龙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他需要时间,那老子就偏不给他这个时间!他现在肯定在琢磨是继续死磕,还是暂时后撤,等待支援或者调整战术。”
“你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再揍他一下!”李云龙斩钉截铁地说,“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舔伤口!趁他病,要他命!他现在阵脚有点乱,咱们再给他加把火,说不定就能把他彻底打懵,逼他后撤!”
赵刚吃了一惊:“主动出击?老李,我们的兵力……”
“不用太多人!”李云龙打断他,“让张大彪的一营还能动的,加上沈泉二营剩下的人,凑一个加强连。再把王承柱的炮连那几门宝贝迫击炮集中起来!咱们给他来个夜袭加强火力骚扰!”
他招手让张大彪和沈泉过来,又让人去叫王承柱。
很快,几个主要干部聚拢过来。张大彪虽然身上挂彩,但眼神依旧凶悍。沈泉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王承柱则是一脸兴奋,摩拳擦掌。
“团长,有任务?”张大彪瓮声瓮气地问。
“嗯!”李云龙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个草图,“鬼子刚退下去,现在肯定在峪口外整顿。大彪,沈泉,你们俩把一营二营还能打的老兵油子给我挑出来,组成一个加强连。柱子,你把所有能用的迫击炮和炮弹都给我集中到前面那个小高地上。”
他指着草图上的峪口位置:“等会儿,听我命令。柱子,你的炮先给老子轰他娘的,不用节省炮弹,往鬼子人堆里和疑似指挥部的地方招呼!炮一响,大彪、沈泉,带着加强连给老子冲出去,不用冲太远,就沿着峪口往外打,猛打猛冲十分钟,把声势造大,让鬼子觉得咱们要全线反击!然后,不管战果如何,立刻给老子撤回来!明白吗?”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张大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嗜血的光芒:“团长,你就瞧好吧!保证让鬼子睡不安生!”
沈泉也用力点头:“二营就算只剩一个人,也能冲!”
王承柱更是拍着胸脯:“团长,放心!我亲自操炮,绝对指哪打哪!”
“好!快去准备!”李云龙一挥手。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赵刚看着李云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老李,这太冒险了!万一鬼子反应快,把我们出击的部队黏住……”
“放心,老赵。”李云龙拍了拍赵刚的肩膀,“我心里有数。坂田现在心里正乱着呢,咱们这一下,是攻心为上!打疼他是其次,主要是吓唬他,让他摸不清咱们的虚实!再说了,咱们有地形优势,冲出去不远,撤回来也快。”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这就跟做生意一样,你得时不时亮亮肌肉,不然别人还以为你好欺负呢!”
赵刚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李云龙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往往这种看似冒险的举动,背后都有其精妙的算计。
就在独立团紧锣密鼓准备夜袭的同时,峪口外约一公里处,坂田联队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同样凝重。
坂田一郎脸色铁青,听着下属汇报损失情况。步兵伤亡已经接近五百人,最关键的是,配属的炮兵大队遭遇敌人小股精锐部队偷袭,四门宝贵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大量弹药被毁,炮兵损失惨重。这意味着,在得到新的炮兵支援前,他的联队失去了最重要的攻坚手段。
“八嘎!一群废物!”坂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地图和茶杯乱跳。周围的军官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联队长阁下,敌人占据有利地形,抵抗异常顽强,而且还有骑兵和特种部队配合。继续强攻野狼峪,恐怕……”一个大队长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恐怕什么?”坂田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难道要我们堂堂帝国皇军,在一个小小的野狼峪面前退缩吗?这将是联队乃至第一军的耻辱!”
“但是,阁下,士兵们已经很疲惫了,而且缺乏有效的炮火支援……”
坂田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下属的话。他何尝不知道继续强攻的困难?这个李云龙,简直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磕得他满嘴是血。他原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没想到却陷入了消耗战的泥潭。现在炮兵没了,敌人的士气似乎还很高昂……
他走到帐篷口,望着远处黑暗中如同巨兽匍匐的野狼峪轮廓,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撤退?不甘心。强攻?代价太大,而且胜负难料。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突然,尖锐的呼啸声划破了夜空!
“炮击!隐蔽!”有经验的鬼子军官立刻大声示警。
话音未落,几发迫击炮弹就精准地落在了鬼子临时集结地和指挥部周围!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弹片四射,惨叫声响起。虽然因为天黑和仓促间瞄准精度有限,造成的实际伤亡并不算特别巨大,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对于刚刚受挫、士气低落的鬼子来说,心理冲击是巨大的。
“敌袭!八路军反击了!”
“快!进入战斗位置!”
鬼子阵地上一片混乱,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稳定部队。
炮击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但就在炮声停歇的瞬间,野狼峪峪口处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张大彪和沈泉一马当先,率领着由两个营精锐老兵组成的加强连,如同猛虎出闸,从峪口冲杀出来!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或者挥舞着大刀片,一边冲锋一边猛烈开火。机枪手抱着轻机枪边冲边扫,手榴弹像冰雹一样砸向鬼子的前沿阵地。
这支部队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而且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杀意,此刻爆发出来,气势惊人!他们也不做过多纠缠,就是沿着峪口向外平推,遇到抵抗就集中火力猛打,如同一个滚动的铁刺猬,所过之处,鬼子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被撕得七零八落。
坂田在指挥部里,听着外面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没想到八路军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防御战后,竟然还有余力和胆量发动如此凶猛的反击!
“联队长阁下,八路军反击势头很猛!前沿部队快顶不住了!”一个参谋慌张地跑进来报告。
“顶住!命令各部,坚决反击!不许后退!”坂田怒吼道,但他心里却是一沉。敌人这是要趁胜追击,一举击溃我们吗?他们到底还有多少预备队?
看着外面混乱的景象,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坂田心中那个“撤退”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又冒了出来,而且变得越来越清晰。继续留在这里,面对一个如此狡猾难缠、而且敢于主动出击的对手,在失去炮兵支援的情况下,风险实在太大了。
“命令……”坂田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各部队,交替掩护,逐步脱离战斗,向……向后撤退五公里,重新建立防线!”
说出“撤退”两个字,仿佛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此次围剿行动的失败,也意味着他坂田一郎的军事生涯将留下一个不光彩的记录。但是,相比于可能全军覆没的风险,保存实力似乎成了更明智的选择。
随着坂田的命令下达,鬼子开始有组织地向后撤退。而张大彪和沈泉率领的加强连,在冲杀了大约十分钟,给予鬼子前沿部队大量杀伤并成功制造了巨大混乱后,也按照预定计划,迅速脱离了接触,有条不紊地撤回了野狼峪内。
当最后一名战士安全退回峪内,峪口的枪声彻底停歇下来。只有远处鬼子撤退时零星的火把光芒,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证明着刚才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李云龙站在阵地上,看着鬼子远去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嘿嘿,老子就知道,坂田这老小子,他耗不起!”
赵刚也走了过来,看着李云龙,由衷地说道:“老李,你这步棋,虽然险,但确实走对了!”
“那是!”李云龙毫不谦虚,“跟鬼子打仗,你就得揣摩他的心思。他横,你得比他更横!他犹豫的时候,你就得帮他下决心!”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的战士们,大声喊道:“同志们!鬼子被我们打退了!野狼峪,我们守住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阵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战士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尽情宣泄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胜利的豪情。许多受伤的战士也挣扎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秀芹和妇救会的成员们看着欢呼的战士,也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然而,李云龙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收敛了起来。他清楚,打退坂田联队的一次进攻,并不等于最终的胜利。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面。而且,独立团自身的损失,也需要时间来恢复。
“虎子!”
“到!”
“立刻清点伤亡和弹药消耗情况!”
“是!”
“大彪,沈泉,怀保,抓紧时间整顿部队,救治伤员,修复工事!”
“是!”
“柱子,把你的炮给老子看好了,炮弹省着点用,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硬仗要打!”
“明白,团长!”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下去,独立团这台战争机器,在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淬炼后,又开始为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夜色深沉,野狼峪渐渐恢复了暂时的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只是下一次更猛烈暴风雨来临前的间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