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陈一鸣去了地区。
地区食品公司,在地区行署大院的东侧,是一栋三层小楼。陈一鸣提着两包卤味,在门口,等了一上午,才见到采购科的科长。
采购科科长姓宋,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他看了看陈一鸣递上的介绍信,道:“陈掌柜,你从县里来?”
“是。”陈一鸣道,“宋科长,我是一鸣食品坊的掌柜。咱铺子的卤味,省城三家国营单位,都供着货。今儿来,是想跟咱地区食品公司,也谈谈供货。”
“省城三家?”宋科长道,“陈掌柜,你铺子,在省城有供货?”
“有。”陈一鸣道,“省食品公司、国营食品店、西街国营副食店,三家,都供着。宋科长,您要不信,可以打电话,问问省食品公司的秦科长。”
“秦科长?”宋科长道,“秦志远?”
“是。”陈一鸣道,“秦科长,是省食品公司的。我铺子跟省食品公司的供货合同,是他牵的线。”
“秦志远牵的线,”宋科长点了点头,“陈掌柜,你先坐。卤味,我尝尝。”
他让人,把卤味切了一盘,端上来。宋科长夹了一块卤牛肉,嚼了嚼,又夹了一块卤豆腐干,嚼了嚼。他放下筷子,道:“陈掌柜,你这卤味,味儿正。是哪的手艺?”
“家传的。”陈一鸣道,“老汤卤的,廖师傅传我的老汤,熬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宋科长道,“陈掌柜,你这老汤,熬了四十年?”
“是。”陈一鸣道,“廖师傅传我,是第三代。我儿子刚出生,往后,是第四代。咱这老汤,是根上的买卖。”
“根上的买卖,”宋科长又夹了一块,道,“陈掌柜,你这话,说得好。做买卖,就得做根上的,货好,秤平,人不欺客,才能长久。你这卤味,我尝了,味儿正。可咱地区食品公司,进货,是有章程的,头一回合作,货,得先检验。”
“检验?”陈一鸣道,“宋科长,怎么检验?”
“咱公司,”宋科长道,“有专门的检验员。你的卤味,得先送到检验科,检验合格了,才能进货。陈掌柜,你卤味,经得住检验吗?”
“经得住。”陈一鸣道,“宋科长,咱一鸣食品坊的卤味,从选料到熬制,都是按规矩来的。省城三家,检验了,都过了。您这边,尽管检验。”
“那行。”宋科长道,“陈掌柜,你明儿,把卤味,送检验科来。检验合格了,咱再谈供货。”
“好。”陈一鸣道,“宋科长,明儿,我送来。”
第二天,陈一鸣把卤味,送进了地区食品公司的检验科。检验科的人,验了一上午,卫生、盐度、火候、色泽,一项一项,都查了。
“陈掌柜,”检验员道,“你的卤味,检验合格。盐度、火候,都达标。”
“合格了?”陈一鸣道,“那,能谈供货了?”
“能。”检验员道,“宋科长说了,你卤味合格,让采购科,跟你谈供货。”
陈一鸣又去了采购科。宋科长道:“陈掌柜,你卤味,检验合格了。咱谈供货,头三个月,一天一锅,从县里往地区送。要是卖得好,再添。”
“一天一锅,”陈一鸣道,“宋科长,那我送贷,怎么送?”
“县里到地区,”宋科长道,“走公路,一天一趟。你铺子,有车吗?”
“有。”陈一鸣道,“车间,有辆三轮车。可送地区,三轮车,怕是不行。”
“三轮车不行,”宋科长道,“得雇车。陈掌柜,你送贷,雇车,车费,算进货价里。咱地区食品公司,头一回合作,货到付款,现结。”
“货到付款,”陈一鸣道,“宋科长,那合同,什么时候签?”
“明儿。”宋科长道,“陈掌柜,你把合同签了,明儿起,就供货。”
合同签下来那天,陈一鸣站在地区食品公司门口,心里,说不出的轻快。
“地区食品公司,”他轻声道,“一鸣食品,走出省城了。”
他想起,四年前,他刚从农场回来,支着个卤味摊子。那时候,他想都不敢想,有一天,自家的卤味,能卖到地区去。如今,省城三家,地区一家,一鸣食品,越走越远了。
“爹,”他轻声道,“您看见了,儿子的卤味,卖到地区去了。咱家的日子,越过越远了。”
签合同那天,宋科长又问了一桩。
“陈掌柜,”他道,“你卤味,检验合格了,合同,也能签。可有一桩,你铺子,在省城供着三家,如今,又来地区供一家。你的货,供得上吗?”
“供得上。”陈一鸣道,“宋科长,咱镇上,有车间,十间灶房,一天,能卤五十锅。省城三家,一天,也就三十来锅。您这边,一天一锅,富余着呢。”
“五十锅,”宋科长道,“陈掌柜,你车间,一天能卤五十锅?”
“能。”陈一鸣道,“宋科长,咱车间,是全县最大的卤味加工坊。货,您放心,供得上。”
“那行。”宋科长道,“陈掌柜,咱说定了,头三个月,一天一锅。卖得好,再添。”
“好。”陈一鸣道,“宋科长,您放心,货,我供足;味儿,我保正。咱一鸣食品,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不砸招牌,”宋科长道,“陈掌柜,你这话,我爱听。做买卖的,最要紧的,就是招牌。你保住了招牌,咱的合作,就能长久。”
“长久。”陈一鸣道,“宋科长,咱一鸣食品,往后,跟咱地区食品公司的合作,一定会长久的。”
合同签下来那天,陈一鸣没急着回镇上,他让刘根生,先把车,开回了家。他自己,在地区,多待了一天。
“一鸣,”刘根生临走,不放心,“您一个人在地区,行吗?”
“行。”陈一鸣道,“根生,你先回去,跟晚晴说,合同签了。我明儿,再回去。”
“那,”刘根生道,“您一个人在地区,干啥?”
“干啥?”陈一鸣道,“认认路。根生,咱往后,要往地区送货了。地区的大街小巷,我得认认,送货的路,认熟了,往后,才送得快。”
“认路,”刘根生道,“一鸣哥,您可真是,用心。”
“用心。”陈一鸣道,“根生,做买卖,光靠货好,不行,还得认路,认人,认门道。地区这地方,往后,是咱的买卖地。我多认认,没坏处。”
那天下午,陈一鸣在地区,转了一圈。他从地区食品公司门口,往东,走到头;又往南,走过两条街。他记着路,哪条街宽,哪条街窄,哪条街上有国营商店,哪条街上人流量大。他一处一处,都记在心里。
“地区,”他站在街口,望着来来往往的人,“这地方,比县城大。往后的买卖,有得做。”
他又想起,四年前,他刚从农场回来,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如今,他站在地区的街口,想着往后的买卖,这日子,真是,一步一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