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坐在柜台后面。看到两人进来,她的视线从琴音脸上移到小杰脸上,又移回去。
小杰说:“湖里的东西。”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手还搁在柜台上,旁边是那排落灰的愤怒馒头。“下面。”她的下巴往货架方向偏了偏,“货架后面。”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搁在柜台上,指尖离那排馒头很近,停在旁边。指尖在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数什么,又停住了。
琴音看了她一眼。“你早就知道。”
老妇人看着他,手在柜台上放平。“知道。但修不了。”
琴音注意到她说“修不了”的时候,手从馒头旁边移开了,移到了柜台下面。“你们是训练家。你们去。”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很轻,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铜的,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地下室的门锁着。钥匙拿走,别弄丢了。”
她推钥匙的时候,手指在钥匙上按了一下才松开。松开之后,手在柜台上多搁了一拍,才收回去。
货架后面堆着几箱旧货。纸箱的封口开了,里面是空的,箱底积了一层细灰。灰是干的,细得像粉,手指一碰就散。
小杰挪开箱子,地板上露出一块木板,大约两步宽,边缘钉着金属铰链。铰链上有一层薄锈,锈色发暗,和木板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里发出一声涩响,涩得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他掀开木板。下面是向下的铁梯,梯级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下去。
锈迹在脚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铁梯的锈是湿的,和货架上那层干灰不一样。下面有灯,暗黄色的光从通道顶部照下来,不亮,但足够看清梯级。
琴音跟着下去。通道的石壁是深灰色的,上面刻着纹路,线条弯弯绕绕,和龙祠石壁上那些被时间磨圆的龙形纹路不同,更密,更小。
很多地方的标记被银灰色的金属支架盖住了,支架用螺栓固定在石壁上,将原来的通道分割成几个隔间。石壁上原本刻的东西没有被抹掉,只是被支架盖住了。支架是新的,刻纹是旧的。新的金属压着旧的石头,像一层没有长好的痂盖在伤口上。
一个猫老大的雕塑立在隔间入口旁边,眼睛是红色的,没有亮。小杰从雕塑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走过去的瞬间,他的视线在雕塑的眼睛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继续往深处走。
第二层的空间比第一层宽。正中央立着一台大型发射装置,大约两个人高。
金属外壳,表面开着一排一排的散热孔。电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粗的细的,连接在装置的顶部和侧面,有的用扎带捆在一起,有的单独垂着。装置的指示灯在闪。间歇的,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还在强撑着睁开。
控制面板在装置前面。一排滑块和按钮,大部分是灰的。只有最上面那个滑块还在活动,位置偏右。
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纸是白的,字是黑色的,写得很急,笔画在几个地方洇开了。
“强制进化——鲤鱼王专用。频率不可调。”
小杰看了一眼滑块,看了一眼标签。“它被锁死了。”
喷火龙从球里出来,落在控制室侧面的空地上,翅膀收着,尾巴的火焰在暗黄色的灯光里是暗橘色的。
小杰说:“尾巴。最小。”
琴音看着电缆的走向。粗的细的,从天花板垂下来,连接在装置的顶部和侧面。她沿着电缆一根一根地看过去。看到最粗的那根的时候,视线停住了。最粗的那根电缆从天花板穿下来,穿过控制室,往通道更深处延伸。
“等一下。”她说。
小杰停了一拍。
“那根电缆不在这台装置上。”琴音指着最粗的那根,“它往下走。下面还有东西。”
小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电缆在通道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暗处。他沉默了一拍。“先断这台。下面的,等这台上不来再说。”
喷火龙把尾尖的那团火收到最小,贴近电缆的外皮。绝缘层是黑色的橡胶,表面覆着一层薄灰。
火焰贴着绝缘层,缓慢地加热。绝缘层在热量下变软,表面鼓起细小的泡。
泡破了之后露出底下裂开的橡胶,裂口往两侧延伸,露出里面的铜线。铜线在空气中碰在一起,短路了。短路的那一下,空气里多了一丝焦味,极细的焦味从裂口里钻出来,像火柴划过砂纸之后留下的那种焦涩的臭味。
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闪了一下,比之前更快。频率滑块自己跳了一格,从偏右的位置往左边滑了一小段,然后又跳回来,再往左,再往右,没有规律。
装置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从散热孔里挤出来,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小杰收回喷火龙。“现在它收到的不是进化信号。是杂音。杂音会打断强制进化。它可能不会那么痛了。”
琴音看着那个自己跳动的滑块。“它在湖里会怎样?”
“不知道。但不会比撞岩层更糟。”
琴音蹲下来,手掌贴在装置的底座上。金属是凉的,但底下的震动从掌心传上来。
一下,停一拍,再一下。和暴鲤龙撞岩层、若叶镇地鸣、老妇人敲柜台的节奏一样。
震动比装置本身的嗡鸣更深,更沉,像从石壁里面传过来的,不是从金属外壳里。震动从石壁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低沉的嗡响,听不见,但耳朵深处的骨头能感觉到。震动不是从装置本身发出的。它是从更下面的地方传上来的。
“小杰。”她抬起头,“短路断了电缆,但没断掉下面的东西。”
小杰走过来,蹲下,手也贴在底座上。他的手掌在金属上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沉默了一拍,站起来。“先上去看湖。下面的,明天再说。”
他们往回走。经过通道的时候,琴音注意到石壁上那些被金属支架盖住的纹路。支架上的螺栓有一颗是新的,银色的,没有锈。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新的螺栓旁边,石壁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支架边缘往深处走。裂缝的边缘毛糙,不是刀刻的平直。是震出来的。
“小杰。”
小杰回头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通道顶部的石壁。顶部的石壁上也有同样的细裂缝,走向和地下室的装置方向一致。
“这个装置不是最近才开的。”琴音说,“它在震。震了很久。若叶镇的地鸣——”
“可能是同一个东西。”小杰接过话,声音低了一截。
“装置在地下,震波顺着岩层传过去。若叶镇在卡吉镇南边,中间隔着45号道路的山脊。”
两人沉默了一拍。琴音看了一眼通道深处。装置还在响,杂音断断续续的,频率滑块还在乱跳。
短路只是让它暂时失效,但底座下面的震动还在走。猫老大的眼睛灭了,但石壁里面的东西没有灭。
回到湖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暴鲤龙还在水里。动作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剧烈的翻滚,头往下砸,身体从水里拔出来,再砸回去。现在是缓慢的游动。身体在水面下盘成一圈,红色的背脊偶尔露出水面,然后又沉下去,过一会儿再浮上来换气。鳃盖开合的节奏很慢,水从缝隙里流出来,淌回湖里。
喷火龙留在湖面上方低空盘旋,翅膀缓慢扇着。暴鲤龙从水里探出头来,看到了岸上的人。它的眼睛先看喷火龙的方向,停了停,又慢慢转到小杰身上。
它停在距离岸边大约五米的水域,身体半沉在水里,红色的鳞片和浅粉色的疤在深色的水面上交替浮沉。嘴微微张着。眉头是松的。
小杰让喷火龙降落。喷火龙落在岸边,翅膀收着,尾巴的火焰在傍晚的光线里烧着。暴鲤龙在水里看着它,身体半沉在水里,鳞片贴着水面的位置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小杰慢慢走到水边,蹲下来,膝盖贴着湿泥,把手放进湖水里。手指没入水面,水没过指节。水从指缝里挤过去的时候,带走了一层皮肤上的温。
暴鲤龙的眼睛红了。不是鳞片的那种红,是眼睛里的。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小杰的手还泡在水里,等着。
“不是你的错。”
暴鲤龙发出一声很低的鸣叫。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沉,持续,像水从石缝里挤过去。鸣叫的尾音往上提了一点,又落下去。
琴音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比她预想的凉。她想起在龙穴水潭边迷你龙碰赤面龙鼻子的样子,也是凉的,也是碰了一下就缩回去。
她把手掌摊开,等着。暴鲤龙的头转了一下,视线从喷火龙移到琴音的手上。停了一拍。然后它的吻部往琴音的手的方向偏了偏,没有靠过来,只是偏了偏。
琴音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着湖水,凉意顺着指缝往掌心走。
小杰站起来。暴鲤龙看着他,慢慢沉入水里,只留下背脊的红色鳞片露在水面上。
琴音说:“它今天晚上不会撞岩层了。”
小杰说:“明天呢?”
琴音看了他一眼。
“明天再来。”小杰收好喷火龙的球,“装置还在下面,频率会再稳定下来。底座下面的东西还在震。”
两人往卡吉镇的方向走。身后,湖面上的喷火龙还在低空盘旋。暴鲤龙的背脊在水面上浮着,红色,安安静静地停在湖心偏北的位置。
琴音走了几步,忽然说:“若叶镇林区的裂缝。和这里一样。”
小杰脚步没停。“装置明天可能会自己恢复。频率不可调,但杂音只是暂时的。”
“明天先回湖。如果暴鲤龙又开始撞,就说明装置恢复了。”
“如果没撞呢?”
琴音想了一下。“没撞,裂缝就还在走。”
小杰看了她一眼。“那更麻烦。”
“嗯。”琴音往卡吉镇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所以明天不是只来湖。明天得下地下室,回到那个商店,把底座下面的东西也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