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吉镇的杂货店门板比旁边的住家宽一点，玻璃后面堆着几箱货，看不清里面。
琴音和小杰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妇人。她的背有些佝偻，手上戴着一双洗得发白的线手套。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小杰背包上的旧地图一眼。
“北边的湖？”她问。没等他们回答，她就说了下去，“别去。那东西疯了。”她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蜷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又缩回去。
琴音想起若叶镇公告栏上那张纸。异常地鸣，勿让宝可梦单独进入林区。
她本来打算打完道馆就回去查。卡吉镇离若叶镇两天路，她还没动身，就先听到了这个湖的事。
“湖里是什么？”琴音问。
老妇人的手在柜台上放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往柜台下面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暴鲤龙。红色的。”
她转身去拿货架上的水。
货架最下层放着一排纸包的东西，包装的颜色发暗，边角卷着，上面印着一条暴鲤龙的简笔画。纸包上落了灰，有几包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隙，歪歪斜斜的。
小杰买了一壶水。老妇人递过水来，手在壶柄上停了停。“以前是特产。”
她的下巴朝货架的方向偏了偏，“现在没人买了。”她推过水来。
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停了一拍，又敲了一下。敲完，手指在柜面上多贴了一拍，才收回去。柜台下面的声音是空的，和敲在实心木板上的闷响不一样。
琴音看了一眼那排愤怒馒头。简笔画上暴鲤龙的嘴张着，嘴角的线条翘得很高。
43号道路的尽头是一片湖。水铺到远处的山脊脚下，颜色很深，像被什么东西搅了很久之后沉下来的暗色。
岸边的泥土是湿的，踩上去往下陷了一点，鞋底带起一圈水痕。水痕的边缘渗进泥里，发出极细的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吸了一口气。
湖中心的水面一直在动。一块水凸起来，散开，旁边的水又凸起来。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撞，撞完一次，再撞一次。
然后红色暴鲤龙冲了出来。它的身体从水里拔出来，暗红色的，比鳞片的那种红更深、更闷，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泡了很久之后翻上来的颜色。
它在空中翻了一圈，尾巴甩过最高点的时候，身体几乎拧成了一股绳，然后重重砸回水里。水花从湖心推到岸边，溅在琴音的鞋面上，凉的。
她的手按在火暴兽的球上，球壳是凉的。小杰蹲在岸边，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湖心。
暴鲤龙第二次冲出来。琴音看清了。它的鳞片有大面积剥落，一片一片地掉了，露出底下的浅粉色组织，在暗红色的身体上像一块一块没有长好的疤。
它冲出水面之后头直接朝下，砸向湖底的岩层。撞击声从水下传上来，闷的，像石头砸在淤了水的沙袋上。然后它又撞了一次，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闷响。
小杰看了一会儿。手还放在膝盖上，视线贴着水下的岩层方向。他的眉头往下压了压，停在那里。“它在撞自己。”
琴音看着暴鲤龙的头部从水里重新抬起来，鳃盖在剧烈地开合，水从缝隙里涌出来。它的嘴张着，那个角度和愤怒馒头包装上的简笔画一模一样。
琴音的手指在火暴兽的球面上放了一下，指腹贴着球面，停了一拍。
小杰说：“水下面有什么东西让它难受。它在找那个岩层。撞碎它，可能就不痛了。”
琴音看着湖心。暴鲤龙撞岩层的节奏，一下，停一拍，再一下。她在若叶镇停的那一晚，夜里听到过这种闷响，从地底传上来，一下，停一拍，再一下。
公告上写的是“间歇性震动，间隔约数秒”。
“若叶镇的公告说异常地鸣。间歇性的。”琴音看着暴鲤龙又一次撞向岩层，视线没有从小杰身上移开，“和这个一样。一下，停一拍，再一下。湖底有东西在响。暴鲤龙不全是疯了，它在被那个东西牵着走。”
小杰想了一下。“你是说，若叶镇的地鸣和这个湖，是同一个东西？”
“不知道。但节奏一样。”
小杰从腰间取下喷火龙的球，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没有按开。“喷火龙可以牵制它，但不能打。鳞片掉成那样，它在痛。”
“那怎么办。”
“先让它停下来。”
他按开了球。喷火龙从光里出来，翅膀在岸边张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琴音额前的头发向后扬。它升空，贴着湖面低空盘旋，翅膀扇得不快，每一下都压着气流，在湖面上推出两道缓慢扩散的波纹。波纹推到岸边的时候，浅水区的泥沙翻上来，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浑浊的灰绿。
暴鲤龙第三次冲出来。身体拔到最高点的时候，喷火龙从侧面切过去。侧身，压翅，翼尖贴着暴鲤龙的鳞片掠过去。没有撞它，没有喷火。
翅膀扇出的气流掀在暴鲤龙的侧腹上，它的身体在空中偏了偏，落点歪了一截。暴鲤龙砸下去的地方不是岩层，是一处更深的水域。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
暴鲤龙在水里停了一拍。头朝着岩层的方向，鳃盖还在一开一合。它停在那里，像一根被水托住的沉木。
“它停了一下。”琴音说。
“被打断了。”
琴音从腰带上取下了迷你龙的球。球是凉的，龙穴水潭的湿气凝在球壁上。她按开球。迷你龙落在岸边的浅水里，身体盘了一下，头朝着湖心的方向。
“你能听到吗？”琴音蹲在岸边，声音很低，“水下面。有东西在响吗？”
她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贴着水面，没有去碰迷你龙。迷你龙的头朝着湖心，耳朵动了动。身体在水里往前探了一点，然后缩了回来，往岸边靠了靠，尾巴尖碰了一下琴音浸在水里的手指。它的头转向琴音，摇了摇。
小杰在旁边看着。“听不到。还是不想说？”
琴音把迷你龙收回去。“不知道。但它不想靠近。”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湖心的暴鲤龙。它又开始动了。尾巴甩出一个弧，身体往岩层的方向翻。
“回去问清楚。”琴音说。
小杰说：“嗯。”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但她刚才说的是别去。不是不知道。”
琴音看他。
“她知道湖里是什么。她也知道为什么。”小杰把喷火龙的球扣回腰间，视线没有落在琴音身上，看着杂货店的方向。他的手指在球扣上停了一下。“回去问，她不一定说。”
琴音想了一下。“那就先问别的。”
“问什么？”
琴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暴鲤龙的红色身体在水下翻涌，暗红色的鳞片和浅粉色的疤在深色的水里时隐时现。她想起杂货店货架上那些落灰的纸包，空隙歪歪斜斜的。
“问她那排愤怒馒头，什么时候开始没人买的。”琴音往卡吉镇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手从火暴兽的球上移开了。“连能治异常的东西都没人买了。”
两人往卡吉镇的方向走。身后，43号道路的尽头，湖面上的喷火龙还在低空盘旋，翅膀的影子落在深色的水面上，一起一落。
琴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暴鲤龙的红色身体在水下翻涌。她想起那排愤怒馒头的包装，暴鲤龙的嘴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