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号道路的路牌立在烟墨市南口。木头牌面被风雨磨得发白，箭头的漆掉了一半，方向还认得出。
朝南。箭头下面没有另一个箭头。
琴音站在路牌下面看了一会儿。小杰从后面走上来，茸茸羊在他脚边。
“44号道路封了。冰雪小径那边雪崩，清理要三天。”他把地图展开，手指点在45号道路的入口，“走这边，下到若叶镇，再从若叶镇绕回卡吉镇。多走一天。”
琴音看了一眼地图上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圈，小山猪的冰牙训练又要往后拖。
她看了一眼背包侧兜里的小山猪，小山猪正把鼻子往她背包的缝里拱。她的手指在背包侧兜边缘停了一下，才开口。
她说：“走了。”
压实的土路面上嵌着碎石，边缘长着几丛被踩歪的枯草。路从山口延伸出去，在坡上绕了几道弯，往南边矮下去。
火暴兽蹲在琴音脚边，球壳侧面的深蓝色缎带垂着一小截，银纹在晨光里很淡。
龙王蝎在她身后，左钳撑着土路。小山猪趴在脚边，鼻子贴着碎石之间的土面。
迷你龙的球挂在背包扣环上，球壁凝着一层细水汽。
上段的路沿山脊走。两边是稀疏的针叶林，树冠不大，投下的影子在土路上一块一块的，被风推着晃。
碎石在鞋底硌一下，又滑开。火暴兽走在琴音旁边，紫红色的火焰在上午的光线里偏暗，磷火光点贴着火焰边缘游。
茸茸羊在小杰脚边走，灯泡在树荫里比在开阔地上明显，蓝色的光球把树影照出一小团冷色。没有人说话。
风从山脊往下吹，带着针叶的涩味，树梢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涩味在舌根后面停了一停。
中段的路右边豁开一片缓坡，坡上的矮草被风吹得往一侧倒。琴音停下来，把龙王蝎的球按开。龙王蝎落在草地上，八条腿撑开，左钳先点了一下地面，身体才舒展开。
它沿着缓坡走了一圈，尾钳在草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草被压下去，又弹回来。
走完一圈，它回到琴音脚边。左钳重新撑住土路边缘的时候，钳尖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它的左钳在道馆战里被水炮逼退时磕过平台边缘，关节处还留着一道浅痕。
琴音蹲下来看了一眼。钳尖的甲壳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没有裂，但磨薄了。
她没有拿出伤药。龙王蝎自己把左钳往身体下面收了收，左钳收得很慢，钳尖贴着地面往里挪，一点一点地，等它完全收到身体下面的时候，右钳已经撑稳了。
“走慢点。”琴音说。不是对龙王蝎，是对小杰。
小杰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龙王蝎的左钳上停了一拍，放慢了半步。茸茸羊的灯泡在他脚边晃了晃，又稳回去。
她又拿出小山猪的球。小山猪落在草地上，鼻子立刻贴下去，在草根和土面之间拱了拱。
走了几步，步子越走越慢，最后在龙王蝎旁边趴下来，鼻子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琴音没有催它。她把两个空球收好，继续往前走。
路左边有一条从山脊渗下来的细溪，水在碎石之间积成几个浅水洼。大的勉强没过脚踝，小的只有脸盆那么大。
琴音把迷你龙的球按开。迷你龙落在最近的水洼里，水花溅起来一点，打湿了旁边的碎石。
半个身体浸在水面以下，背脊和头上的白鳍露在水面上。它没有上岸，头朝着琴音的方向，尾巴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然后身体开始沿着水洼往前游。
琴音走在土路上，迷你龙在水洼里跟着。它的身体在水里呈波浪形前进，尾巴末端的小鳍推动水流。
第一个水洼走完了，水断了，碎石之间的土面是干的。
迷你龙停在水洼边缘，半个身体浸在浅水里，头探出来，看着琴音往前走。它留在水洼边缘。
它愿意在水里跟着。在龙穴水潭的时候，它也是自己游。
琴音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迷你龙还在那里。她放慢了一点。
前面的碎石之间又积起了一个水洼。迷你龙的身体摆了一下，从断水的地方滑出来，贴着碎石之间的湿泥往前蹭了一小段，重新落进下一个水洼里。
湿泥在它腹下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身体过去之后，痕的边缘慢慢塌回去。
小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迷你龙停在水洼边缘，银白色的身体在日光里很淡，头朝着前方。他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走。
下段的路开始变陡，台阶多起来，每一级都磨得发亮。针叶林密了，树冠在头顶合拢了大半，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台阶上是一道一道的细线。
石阶上的光斑是凉的，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先感觉到石头的温度，才感觉到光。
小杰把喷火龙的球按开。喷火龙落在土路上，翅膀收着。它的体型在密林里显得更大，尾巴的火焰在树荫里烧着，颜色比在外面的时候更深。
四只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翅膀贴着身体两侧，偶尔被路边的树枝刮一下，就稍微偏一偏。
茸茸羊在喷火龙旁边走了一段，灯泡在树荫里亮得很明显。火暴兽走在最前面，紫红色的火焰照着脚下的台阶，磷火光点被下坡的风往后吹，又收回来。
龙王蝎在琴音身后，左钳在台阶上点一下，再下一级，重心比平时更靠右。小山猪跟在她脚边，步子越来越小。
迷你龙还在水洼里。下段的溪流比中段窄，水洼也小，有时候两个水洼之间隔得远，迷你龙停在边缘等。
等琴音走到下一个水洼旁边，再蹭过去。最后一个水洼在坡底，比前面的都深一点。
迷你龙停在最深处，半个身体露在水面上。
坡底的路平下来。若叶镇的轮廓在前方，低矮的房屋，空木研究所的屋顶，傍晚的光落在瓦片上，颜色很浅。
琴音站在坡底，回头看了一眼45号道路。台阶和碎石从烟墨市的方向延伸下来，一段一段地矮下去，在暮色里变成暗色的线。没有回头的路。
小山猪在她脚边趴下来，鼻子搁在前爪上。琴音弯腰把它抱起来。
它的身体不重，毛里带着白天走路积下的暖意。
她把它放进背包侧兜，小山猪在里面拱了一下，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不动了。
迷你龙从最后一个水洼里探出脑袋，看着琴音。琴音把它的球取下来，按开。
迷你龙没有立刻进去。它在水洼里停了一会儿，身体在水面上浮着，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然后它游到水洼边缘，身体从水里探出来一点，鼻子碰了碰琴音的鞋尖。
鼻尖是凉的，带着水。
琴音说：“走了。”
迷你龙进去了。球合上，晃了一下，停住。
小杰在坡底等她，喷火龙已经收进球里，茸茸羊在他脚边，灯泡在暮色里亮着。“若叶镇。”
“嗯。”
两人往镇子里走。火暴兽跟在琴音脚边，紫红色的火焰在傍晚的光线里烧着。
龙王蝎在身后，左钳点着石板路，重心偏右。小山猪在背包侧兜里，只露出一点鼻尖。
迷你龙的球挂回扣环，球壁上还带着水洼的凉意。琴音没有回头。
45号道路的坡顶在暮色里很小，像一块从地上凸起来的石头。
若叶镇的灯光在前面亮着，空木研究所的屋顶在灯光的边缘，暗了一层。镇子入口的公告栏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研究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往公告栏上贴。
琴音走近的时候看到纸上印着宝可梦的剪影，下面一行字：“若叶镇周边近期出现异常地鸣，请训练家注意地面裂缝，勿让宝可梦单独进入林区。”
小杰停下来看了一眼。“地鸣。”
琴音看着那张纸。她想起45号道路下坡时，有一段台阶的碎石是松的。
当时她以为是下坡踩的。现在她不确定了。
公告栏上的“地面裂缝”四个字，和她记忆里那一段松动的碎石，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