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林府大门前稳稳停下。
商陆牵着岁岁,刚跨过门槛,就见林福早早候在了影壁旁,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夫人,您这招借刀杀人,当真是绝了!”
林福压低声音,冲着商陆竖起大拇指。
“现在整个扬州府的大小官员都在暗中传看赵嬷嬷在集市上的那些话,大伙儿都在看京城贾家的笑话呢。”
“行了,收起你那副狗腿的嘴脸,去把黛玉今天喝药的碗洗干净。”
商陆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径直朝着林如海的书房走去。
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位便宜夫君,知道她把他的岳母家黑得体无完肤后,是个什么反应。
书房重地,平日里连丫鬟都不敢随意靠近。
商陆却熟门熟路,连门都没敲,“嘎吱”一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林如海正站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那张清瘦俊朗的脸上,此时没有半分病容,反而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锋芒。
听见推门声,林如海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潭的黑眸,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商陆身上。
“夫人,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林大人这副表情,是打算兴师问罪了?”
商陆施施然地走到书案前,随手翻起一本折子,挑了挑好看的狐狸眼。
“觉得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那高高在上的岳母家,黑成了想要谋财害命的贼窝,丢了你林大人的脸面?”
她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试探。
如果林如海是个迂腐不化、只顾及封建礼教和名声的死脑筋,那这场协议婚姻,她可得重新评估了。
然而,林如海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将手里的毛笔轻轻搁在笔洗上。
“扑哧……”
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突然从这位素来以冷面铁血着称的尚书大人口中溢出。
商陆微微一愣。
她看着林如海那张因为憋笑而微微涨红的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老狐狸,笑什么?
“非也,非也。”
林如海绕过书案,走到商陆身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与惊艳。
“夫人此举,非但没有丢本官的脸面,反而帮本官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公文。
“这几日,贾府连发了三封加急书信,字字句句都在用‘孝道’大义压我,逼我交出黛玉。”
“本官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回绝。”
“没想到,夫人不过略施小计,不仅借那刁奴的嘴,当众坐实了贾府企图贪墨林家财产的丑闻,还将本官置于‘险被岳家谋害’的受害者之位。”
林如海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钦佩。
“如今,这扬州城内流言四起,皆是国公府为了填补亏空、欲谋害孤儿寡母的恶行。”
“这般情境下,莫说他贾府只是派几个管事来接人,就算是贾母亲自到了扬州。”
“只要她敢踏进这林府大门一步,这全城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这国公府老太君的名声给生生淹没。”
“妙极,当真是妙极!”
林如海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眼神明亮。
在官场上浸淫多年,他太清楚名声和舆论这把双刃剑的威力了。
商陆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从根源上斩断了贾府想要利用封建孝道强行接走黛玉的可能。
谁敢把女儿送到一个刚刚被爆出“图谋不轨、想要谋财害命”的亲戚家里去?
哪怕他是皇帝,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下这种荒唐的圣旨。
“看来林大人也是个通透的,我还怕你心疼那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呢。”
商陆见他如此上道,眼里的试探也随之散去,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国公府?”
林如海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当年敏儿出嫁,贾府便扣下了她大半的嫁妆,美其名曰‘代为保管’。”
“这些年,他们打着林府姻亲的旗号,在江南不知道收受了多少盐商的贿赂,全都要本官来给他们擦屁股。”
“如今敏儿尸骨未寒,他们便急着把手伸向黛玉。”
林如海眼眸微垂,掩去了眼底的杀机,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这样贪得无厌、吸血成性的岳家,本官又岂会心疼?”
“只要能保全黛玉,夫人想怎么做,便放手去做,出了事,本官替你兜着!”
这番话,掷地有声。
没有迂腐的假道学,只有护女心切的坚决,以及对商陆绝对的信任与纵容。
商陆看着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这老男人,还挺有魅力的。
不是那种只会吟诗作对的酸腐书生,而是一头真正懂得隐藏利爪、伺机而动的猛虎。
“既然林大人都这么说了,那这内宅的戏,我可就继续唱下去了。”
商陆双手抱胸,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接下来,贾府来接黛玉的人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回,还能使出什么不要脸的手段。”
林如海看着她那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模样,只觉得心跳有些莫名的加快。
他活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柔弱、顺从,只知道在后宅里争风吃醋的女人。
却从未见过像商陆这般,行事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却又偏偏让人觉得极度痛快、极度鲜活的女子。
她就像是一团火,猝不及防地烧进了他原本犹如死水一般的生活里。
“夫人今日辛苦了,为夫无以为报。”
林如海突然端起旁边一盏尚存余温的清茶,神色异常认真地递到商陆面前。
“我听林福说,岁岁和黛玉在后花园玩得极好,还一起爬了老槐树?”
一提到爬树,商陆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咳,小孩子活泼些好,强身健体。”
她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教尚书的千金小姐爬树掏鸟蛋,这事儿放在古代,估计能把那些老学究气得原地升天。
“夫人说得对,只要黛玉身体安康,能像寻常孩子一般开怀大笑,便是爬到屋顶上,为夫也由着她去。”
林如海非但没生气,反而眼底满是宠溺。
他看着商陆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今晚,为夫亲自下厨,慰劳夫人,如何?”
“噗——!”
商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险些直接喷出来。
她瞪大了那双好看的狐狸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如海。
“你……你说什么?”
大景朝正二品吏部尚书,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要亲自下厨做饭?!
君子远庖厨的规矩呢?封建大家长的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