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一号雅间内,空气诡异地安静。
林福僵硬地跪在地上,大张着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看看自家面色红润的老爷,又看看一旁慢悠悠磕瓜子的商陆,脑子瞬间当机。
“夫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林福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树叶。
他不是刚从仪征县赶回来吗?
他不是奉了老爷的暗令,去瞧瞧那位刚死了丈夫的姜家遗孀吗?
怎么他前脚刚到扬州,这女人后脚就已经坐在老爷对面喝茶了?
“林福,起来说话。”
林如海清了清嗓子,端起尚书的威严,淡淡地开口。
“你刚才说,仪征县的商氏女,怎么了?”
林如海特意在“商氏女”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黑眸中闪过一丝戏谑。
林福扶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看了看商陆,又看了看林如海。
最后,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低声汇报道。
“老爷,那仪征县的姜家,已经彻底翻天了。”
“这位商姑娘……不,是尚书夫人,在昨天的灵堂上,一气之下掀了姜家的祖宗供桌。”
“她不仅当场把大老太爷气得拉了裤子,丢尽了全族的脸面。”
“昨夜,她更是亲手废了堂兄姜承祖的子孙根,连夜搬空了大房藏在庄子里的全部秘密银库。”
林福说着,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如今,整个仪征县都在传,说姜家大房行污秽之事,遭了天谴。”
“大房父子俩一个瘫在床上拉肚子,一个成了废人,正满城哭爹喊娘呢。”
听完林福的汇报,林如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商陆。
他虽然猜到这女子手段不凡,却没想到她行事竟然如此狂野。
掀灵堂,废子孙根,搬空金库。
这哪里是一个寻常的农女寡妇能干出来的事?
这分明是个披着美人皮的混世魔王!
“咳,林大人,见笑了。”
商陆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一脸无辜。
“大房欺人太甚,想吃我们娘俩的绝户,做妹妹的,自然要给他们送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夫人这礼,确实够大。”
林如海失笑摇头,黑眸中的赞赏之色却愈发浓烈。
他就喜欢这种有仇当场报、绝不拖泥带水的性子。
“老爷,这些都是小事。”
林福顺了一口气,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最要紧的是,京城荣国府那边,又来信了。”
“贾母和王夫人催得极紧,说已经派了二门上的大管家,带着车轿,正星夜兼程赶往扬州。”
“她们说,黛玉小姐体弱多病,扬州盐政不稳,必须立刻将黛玉小姐接回京城抚养。”
听到这里,林如海那张刚刚红润起来的脸,瞬间又阴沉了下去。
他重重地放下茶盏,黑眸中满是无奈与悲凉。
贾敏刚死,京城那帮吸血鬼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手伸进林家了。
她们名义上是疼爱外孙女,可实际上打的什么算盘,他这个当尚书的岂会不知?
林家无子,只有黛玉一个独女。
只要把黛玉接去京城掌控在手里,林家那几百万两的惊人家产,迟早会落入贾府的口袋。
可他如今深陷盐政泥潭,身边全是政敌和刺客,确实无力分心保护黛玉。
“林大人,你这父亲,当得可真是够窝囊的。”
商陆冷笑了一声,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的痛处。
“京城那帮破落户,吃着朝廷的俸禄,却惦记着你这孤女的绝户财。”
“你若是把黛玉送去,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林如海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扶着额头。
“夫人所言极是,可本官如今身中奇毒,外敌环伺,如何能护得住她?”
“更何况,贾母乃是黛玉的外祖母,以‘孝道’大义相压,本官如何拒绝?”
在这个时代,孝字大过天,纵然他是正二品大员,也无法公然违抗岳母的命令。
“这有何难?”
商陆微微前倾身子,漂亮的狐狸眼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林大人,你缺个能帮你执掌内宅、挡风避雨的贤内助。”
“而我,缺个能给我和岁岁提供绝对庇护的尚书身份。”
“娶我。”
商陆指了指自己,语气极其笃定,不带半点羞怯。
“只要我成了黛玉的后娘,我就是林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后娘教导女儿,天经地义,便是京城老太太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至于那帮吸血鬼?我多的是手段,让他们有来无回。”
林如海抬起头,深邃的黑眸死死盯着眼前的商陆。
她的提议,不可谓不惊世骇俗。
两个才见了一面的聪明人,在得月楼的雅间里,谈论的不是风花雪月。
而是赤裸裸的利益结盟。
“夫人此话,当真?”
林如海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承认,他心动了。
“自然是真的,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商陆从袖中一摸,竟直接掏出了一张早就拟好的大红契约,和一支精致的鹅毛笔。
林如海眼角一抽,这女人,连契约都提前写好了?
他接过契约,只见上面用娟秀却不失锋骨的字迹写着几条条款:
“一、一年为期,假戏真做。商陆执掌林府内宅,负责调理黛玉身体,解除林如海体内余毒。”
“二、林如海须提供绝对的权势庇护,封商陆为一品诰命夫人,护岁岁周全。”
“三、双方财产独立,一年后,去留自愿。”
看着这份条理清晰、毫无漏洞的契约,林如海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她不要林家的家产,她只要尚书夫人的名分来挡煞。
而他,能得到一个神医,和一个能把贾府治得服服帖帖的黑心女主人。
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岁岁在一旁啃完最后一口糖葫芦,奶声奶气地喊。
“娘,咱们要有新爹爹了吗?这个爹爹长得挺俊的,就是脸色有点绿。”
雅间内的紧张气氛,瞬间被岁岁这一声童言无忌给冲散。
林如海有些无奈地笑笑。
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契约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商陆也利落地签下“商陆”二字,字迹大气磅礴,完全不像一个寻常女子。
林如海看着那份大红契约,又看了看一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的商陆,失笑摇头。
他活了半辈子,在官场上尔虞我诈,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而惊艳的女子。
“夫人,你真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