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戚延龄的这个调查结论是和疯癫派一致的,这个张差就是一个疯癫狂徒,不值得理会。
这点其实是符合方从哲的意思的,对于方从哲来说,他自然是愿意将张差就定性为一个疯子的,但是张问达也很清楚,这样定罪,朝廷必然不服。
尤其是梃击派,他们早就指出此案中种种不合理的事情,平心而论,作为老刑名,张问达也绝不相信张差就是个疯子。
张问达对方从哲说道:“元辅,然遇物则击,岂能择地而施,待人而欧,待时而发耶?方其执棍于街市之中、从容于后宰之入,何竟无一人觉察,直至宫门乃始逞技耶?差即癫人,然不癫于他所,而癫于元子之宫,危在五步之内矣!”
张问达的意思是十分之明确的,刑部这边要想仅仅依靠张问达来将此事压下去是有些困难的,方从哲也很明白,张问达是在耍滑头,一方面张问达不敢得罪朱翊钧,是愿意配合方从哲等人将此事给压下去的,但是另一方面,张问达又有些爱惜羽毛,不敢公然和梃击派作对。
方从哲于是对张问达说:“老夫以为事关东宫,不可不问;事连贵妃,不可深问。庞保、刘成而下,不可不问也;庞保、刘成而上,不可深问也,大司寇以为如何?”
方从哲已经算是将自己的底线明牌给了张问达,之前方从哲也和吴道南等人仔细商量过了,此事仅仅处决一个张差,显然是无法对朝野交代的,所以庞保、刘成必须明正典刑,作为给朝野上下的交代。
方从哲之前也就在给朱翊钧的密揭中说道:“此辈俱编民,堂堂法司若不能刺编民,浈烦天子也。”
方从哲很清楚,仅仅只处决一个张差,是绝对无法对朝野交代的,方从哲认为现在关键的问题就是刑部无法定案,方从哲对于这件事情是极为不满的。
他对张问达说道:“王之采之疏上矣,刑部又三四覆审之矣!据其供吐改辞换语,刑部何有定见?”
在方从哲看来,刑部在此案的审理上始终是极为被动的,张差交代什么,刑部就记录什么,这怎么能行?刑部必须就此事拿出一个确定的定见来,然后才能够将此案顺利的结案。
方从哲和张问达商量之后达到了一致,方从哲去再次催促朱翊钧与太子一道召见群臣,同时解决太子和皇孙的讲读问题,而张问达则是解决刑部的事情,将此案定谳,这样两相施压,争取将此事予以了结。
方从哲于是再次向朱翊钧上本,陈述现在的情况,由于蓟州解来的人犯吐露了更多的事情,如果不迅速将此案的了结的话,恐怕事情会进一步闹大,此事对于朱翊钧来说恐怕会更加的不体面,所以方从哲请朱翊钧速决大计,将此事予以了结。
而在内廷,朱翊钧在召见了厂卫、司礼监等头目,询问此案的情况,缇帅王之桢对于此案的前景是非常之不乐观的,张差等人,不过是些凡夫俗子,怎么扛得住刑部的拷问,现在只不过是因为郑国泰撒了银子,有人阻挠刑部的审讯罢了。
而随着此案的各种细节逐渐曝光的话,对于郑氏和朱翊钧将会是越来越不利的,朱翊钧问道:“缇帅,锦衣亲军可审的此案?”
王之桢赶紧推脱道:“陛下,此事刑部岂会放手?且一旦人犯有什么好歹,恐怕外间必不会放过此事。”
这事情现在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王之桢才不会去接,他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如果将张差等人移送锦衣亲军,将其在诏狱中灭口,确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但是这对于王之桢来说,风险是极大的,这样王之桢将会彻底得罪梃击派和太子,王之桢才不会干这种蠢事呢。而且张差要是死于诏狱,必然立即坐视此事就是和郑氏有关,朱翊钧在利用厂卫灭口,维护郑氏,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
所以现在移送张差等人去锦衣亲军,确实是一招臭棋,在让厂卫的头目们离开了之后,朱翊钧问李恩到:“此事你怎么看?”
李恩当然知道朱翊钧的想法,李恩认为方从哲说的是很对的,如果不立即解决此事的话,可能到了后面就无法收场了。
所以在仔细斟酌了之后,李恩说道:“陛下,老奴以为元辅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虽然小爷下了令旨,但是百官未必相信,要是小爷能够当着百官说出来,此事即可了结,不必再烦扰皇爷。”
朱翊钧沉吟半晌之后,御批方从哲的密揭道:“祖宗有慎刑之意,人命至重,岂可轻刑,张差罪深恶重,即令刑部处决,以彰法度,此二事可行也!”
然后命令李恩亲自去文渊阁传旨,要方从哲、吴道南命令刑部将张差立即处决,然后在谈召见群臣和讲读两件事情,李恩去传旨之后,方从哲和吴道南无奈只得传旨,命令刑部立即处决张差。
但是不用刑部,就被打了回来,是哪位大仙这么大的胆子呢?
刑科给事中姜性,刑科是六科之一,负责稽核刑名案件,注销刑部文卷,每年二月下旬上报前一年南北罪囚的数量,年终上报一年内未决案件的数量,每十天上报一次在押罪囚的数量,这些信息都依据法司移报后上奏皇帝。
如果要处决人犯,一般是在法司上奏,皇帝勾决之后由刑科审查无误后,批转刑部行刑,而姜性确实是负有审核职能,他指出三个问题,第一此案尚未定谳,为何就匆匆处决人犯?第二就是上报勾决是大理寺复核之后的时候,而现在并没有大理寺的移文,这属于程序错误。第三就是为何只决张差一人,其余人犯,怎么处理的,没有说明。
所以姜性果断使用给事中的封驳权,将其驳回,这下朱翊钧大怒,立即传旨内阁,要将姜性罢官为民。方从哲等内阁辅臣也赶紧上疏申救,才将姜性给保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