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王家庄休整了二个时辰,继续向西北进发。
又行了二十里,地势渐渐险峻起来。
两侧是连绵的山峦,山上草木稀疏,怪石嶙峋。
这里是六盘山的余脉,山势如兽脊起伏,狰狞可怖。
官道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像是被大山一口吞进去的舌头。
大帅,前面就是黑风寨了。
一个斥候快马赶来,翻身下马禀报,脸色有些发青:
小的已经探明,山寨就在前面三里处,依山而建,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
张怀素点了点头:寨里有多少人?
约莫三四百人,都是些溃兵出身,武器精良,不好对付。
寨墙呢?
巨石垒成,高约两丈,寨门包着铁皮,非常坚固。官府来剿过三次,每次都铩羽而归。
张怀素沉吟片刻:还有什么发现?直说。
斥候脸色更白了,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大帅,小的在寨外看见了……看见了两脚羊
两脚羊?
是……是人肉。
斥候低下头,不敢看张怀素的眼睛:
寨门口挂着好些腊肉,看形状……像是人的大腿和肋排。还有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锅里翻滚着不知是什么的肉块,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张怀素的瞳孔骤然收缩。
乱世之中,易子而食并不罕见。但这般明目张胆地把人当牲口宰杀、腌制、烹煮,这已经不是土匪,是妖魔。
还有呢?
寨外几个木笼子里关着几个女人,都……都不成人形了。有个土匪当着小的的面,从笼子里拖出一个女人,直接就在寨门口……完事后,一刀剁了脑袋,扔进旁边的筐里,说是……说是晚上的下酒菜。
张怀素深吸一口气,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传令。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全军下马,列阵前进。
今日,不封刀。
……
半个时辰后,黑风寨。
张怀素站在高坡上,终于看清了这座所谓的人间地狱。
寨墙高耸,易守难攻。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股味儿。
一股混合着腐肉、腥血、排泄物和煮肉香气的怪味,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
寨门上挂着的不是灯笼,是十几颗人头,有的已经风干成了骷髅,有的还往下滴着血水,招来成群的绿头苍蝇。
寨墙下的空地上,白骨堆成了小山。
那些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仔细啃食过的。
旁边的大锅里正咕嘟嘟冒泡,一个光着膀子的土匪正拿着大勺搅动,时不时捞起一块肉尝尝咸淡,满嘴油光。
那几个木笼子里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得像死鱼。看到官兵来了,她们没有求救,甚至没有恐惧。
其中一个女人,竟然还在拿着一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在啃,脸上带着诡异的傻笑。
那是彻底疯了。
张怀素身后的牙兵们,虽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此刻也不由得脸色铁青。
吃人他们见过。
但把吃人当成日子过,他们没见过。
……
来……来了!官兵来了!
寨墙上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声。
一个身披破旧明光铠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上寨墙,他面容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透着狠辣和狡诈。
他叫石敬晖,原是后唐的一个都头,兵败后带着残部逃到这里落草,已经盘踞了五年。
石敬晖看着山下黑压压的官兵,心里一沉。
这次来的人不少,足有六百人。
而且看那些骑马的甲士,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的州县兵。
大……大哥,怎么办?
一个土匪头目凑过来,声音有些发抖:
这次来的人多,咱们……
慌什么!
石敬晖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咱们这寨子,易守难攻,官府来剿过三次都没得手!
再说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山下那些牙兵:
那些可是彰义军的牙兵,张彦泽的手下。
他们手上沾的血,比咱们还多。
石敬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
山下的好汉,哪位是领头的?
张怀素策马上前,声音平静:
彰义军节度使,张怀素。
节度使?
石敬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听说了,张彦泽死了,你这小娃娃上位了。
不过——
他指着寨外那堆白骨,声音陡然拔高:
你凭什么来剿老子?
老子吃人,那是为了活命!
你们彰义军呢?
舂磨寨的事,天下谁人不知?
把活人绑在石磨上,活活磨成肉酱!
那才叫丧尽天良!
老子吃人,好歹还给个痛快!
你们呢?那是把人往死里折磨!
石敬晖越说越激动,指着山下的牙兵:
你们这些当官的,有什么资格来剿老子?
你们比老子还脏!
这话一出,山下的牙兵们顿时骚动起来。
舂磨寨……
那是他们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不少人都低下了头,有的羞愧,有的恼怒,有的则是被戳穿后的心虚。
但没有人害怕。
这些牙兵是彰义军最精锐的士卒,跟着张彦泽南征北战多年,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
他们不怕死,不怕打仗。
但他们怕的是——
自己确实没资格。
张怀素勒转马头,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那五百名低着头的牙兵。
这就是彰义军的。
不洗清这个罪,这支军队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强军。
他重新转过身,看着寨墙上的石敬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说得对。
舂磨寨是张彦泽干的,也是彰义军的耻辱。
全场一静。
无论是土匪还是牙兵,都没想到这位新帅竟然直接承认了。
但是——
张怀素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
张彦泽已经死了。
从我接手彰义军的那一刻起,舂磨寨就成了过去。
从此以后,彰义军不会再吃人!
张怀素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石敬晖:
你们这帮畜生,吃人、杀人、糟蹋妇女,罪该万死!
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给我把这座寨子,夷为平地!
石敬晖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冷笑道:
好大的口气!
不过小娃娃,你以为凭这几百号人,就能攻下老子的寨子?
这寨墙两丈高,寨门包着铁皮,官府来剿过三次都没得手!
你要是能攻上来,老子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张怀素没有再废话。
他转头看向庞德,压低声音:
令明,带铁骑营绕后。斥候说后山有条采药的小路,你带人爬上去。
等正面打起来,你从后面杀进去。
末将领命!
庞德眼中杀气腾腾,带着五十名铁骑营悄悄退入林中。
张怀素又看向那五百名外营牙兵。
这些老兵此刻正因为刚才的话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不怕打仗,但他们心里有愧。
都把头抬起来!
张怀素一声暴喝。
牙兵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觉得丢人?觉得他说得对?
张怀素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就用手里的刀,去告诉这帮土匪,你们跟他们不一样!
你们是官军!是保境安民的彰义军!不是吃人的畜生!
今日主攻,交给你们。
谁杀敌最多,赏钱五十贯!
谁第一个登上寨墙,赏钱一百贯,升都头!
谁敢临阵退缩,老子亲自送他去见张彦泽!
张怀素举刀一挥:
想洗刷耻辱的,想拿赏钱的,给老子冲!
杀!!!
一百贯钱!升都头!
再加上刚才被羞辱的怒火,这五百名牙兵瞬间红了眼。
老子要第一个上去!
一百贯钱是老子的!
……
先登营!
张怀素一声令下。
二十名先登营士卒举起大黄连弩,对准寨墙。
嗖嗖嗖嗖嗖——
六十支弩箭齐射,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向寨墙。
寨墙上的土匪们还在观望,根本没想到官兵的弩箭能射这么远。
啊——
我的眼睛——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轮齐射,寨墙上就倒下了七八个土匪。
再放!
嗖嗖嗖嗖嗖——
又是一轮齐射。
又倒下了五六个。
寨墙上的土匪们吓得纷纷躲到垛口后面,不敢再露头。
冲啊!
五百名牙兵如同猛虎下山,嚎叫着向寨墙冲去。
这不是为了正义。
这是为了赏钱,更是为了证明——
石敬晖看着下面这群悍勇的牙兵,脸色终于变了。
彰义军的牙兵……
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