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妖被抬进城主府侧屋时,外面忽然响起雷声。
不是天上打的。
雪地被震得发颤,城门方向有人在喊,声音很冲。
“李玄!滚出来!”
石勇正在给军旗擦灰,听见这声音,脸直接拉下来。
“玄雷宗这帮人还真跟来了。”
李玄把狼牙骨牌收进袖子。
“让他们进?”
“城门药藤还没完全长好,放进来又得沾一身灰气。”
“他们会自己进。”
话刚说完,外头又是一声炸响。
叶青禾从侧屋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液。
“别让人靠近这边。幼妖刚喂完药,惊不得。”
石勇点头,招了两名巡守弟子守在侧屋门口。
李玄往外走。
城主府前院已经站了不少人。
雷震川披着黑色雷纹甲,肩头落满雪,身后跟着三十多个玄雷宗弟子。一个个手里都握着雷符,像是随时要动手。
城门边的药藤被雷光炸断了一截,叶子全焦了。
李玄扫了一眼。
雷震川头顶的寿元还是七十八年多,比昨日又少了一点。
他身后不少弟子寿纹也不稳,有几个本来该有四五十年的,外面缠着极淡的灰色。
玄雷宗走得不算近,还是被沾上了。
“你挺快。”李玄走下台阶。
雷震川盯着他,脸色很难看。
“你带人进雪牙城,发现什么了?”
“你不是看见了?”
“我问你话。”
“满城妖死光了。”
雷震川喉结滚了一下。
他当然看见了。
进城时,玄雷宗有个弟子吐了,吐完跪在雪里半天没起来。三万妖一夜死光,换谁看着都不舒服。
可他很快又把脸绷住。
“妖庭那边的骨链呢?白璃呢?你为什么不回去救人,跑到这里来?”
石勇冷笑。
“你倒是会问。雪牙城都没了,雷长老还惦记妖庭城墙那点事?”
“闭嘴。”雷震川瞪过去,“石勇,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石勇手里军旗一顿。
“你再说一遍?”
“行了。”李玄开口。
他不想在这里跟雷震川吵。
城里灰气没散,谁要是动手,尸体里的东西全得被震出来。到时候人和妖都没活口,正好合了骨链的心意。
雷震川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把妖族传讯骨牌交出来。”
李玄没动。
“凭什么?”
“那是雪牙城城主留下的东西。你一个人族拿着,谁知道会不会篡改里面的消息。”
“你要不要先把城主从地里挖出来,问他愿不愿意交给你?”
“李玄!”
雷震川身后雷光一闪,几个玄雷宗弟子已经往前半步。
石勇手里的军旗也竖了起来。
气氛一下僵住。
李玄盯着雷震川,心里有点烦。
这人不是蠢。
他只是怕。
怕妖庭的门开了,怕骨链缠到自己头上,怕回去以后各宗问起来,他拿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可越怕,越想抓点什么在手里。
传讯骨牌就是最好抓的。
“给你可以。”李玄说。
雷震川一怔。
“不过先说清楚,骨牌有灰气。你拿了,自己看,别让你的人碰。”
“我还用你提醒?”
李玄从袖子里拿出骨牌,没有走过去,直接放到一旁的石墩上。
雷震川脸色有点挂不住。
他迈步过去,手刚抬起,李玄忽然看见他身后一个弟子头顶的寿纹跳了一下。
那弟子二十出头,左臂缠着药布,脸色发白,正靠在院墙边。
寿元,三十七年。
数字本身没什么不对。
不对的是他的寿纹。
一圈极细的灰线绕在寿纹下面,灰线中央还有一点米粒大的暗红纹路,时亮时灭。
李玄眼神一沉。
这纹路他刚见过。
雪牙城那间铺子里,药囊下的白草根部,也有一模一样的暗红细纹。
“你。”李玄抬手指过去,“左臂受伤那个。”
那弟子愣住。
“我?”
“过来。”
“凭什么?”
雷震川皱眉:“李玄,你又想干什么?”
“他吃了什么药?”
那弟子下意识捂住胸口。
这个动作太快了。
李玄看得更清楚。
他衣襟里藏着个小瓷瓶,瓶口露出半截红绳。寿元瞳下,瓷瓶上方浮着一层很浅的灰气,和雪牙城里的尸气不一样,灰气收得很紧,像压在瓶里。
雷震川回头。
“赵成,你吃药了?”
叫赵成的弟子脸色变了变。
“我……我左臂被妖箭擦了,路上周师兄给了我一颗抗瘟丹。”
“拿出来。”雷震川声音沉下去。
赵成没动。
旁边一个玄雷宗弟子急了。
“赵成,你磨蹭什么?拿出来啊!”
赵成嘴唇抖了抖,还是从衣襟里摸出瓷瓶。
小瓶白底,没什么花纹。
雷震川一把夺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
“药味不对。”
叶青禾已经走过来。
“给我。”
雷震川没立刻递。
叶青禾抬眼看他:“你要是认识药,你自己看。”
雷震川脸一沉,还是把瓶子丢了过去。
叶青禾接住,倒出半颗药丸放在掌心。药丸表面泛白,闻着有股辛辣味,和寻常驱寒丹差不多。
她用药针挑开药皮。
里面不是药粉。
是一层细细的黑砂,黑砂里混着红色碎屑。
叶青禾脸色一下变了。
“这不是抗瘟丹。”
赵成腿一软。
“叶师姐,我不知道……周师兄说雪原灰气重,吃了能防寿瘟。”
“它确实能让你暂时不发病。”叶青禾声音有些冷,“可里面埋了引纹。”
“引纹?”
李玄走近两步,看着药丸里的黑砂。
寿元瞳下,那些黑砂上都浮着灰线。灰线一头扎在赵成头顶寿纹里,另一头穿过院墙,直直往城外飘。
跟雪牙城那些尸体上的线,几乎一样。
只是细很多。
“不是防瘟。”李玄说,“是给人留记号。”
赵成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记号?”
“你吃了它,骨链就能找到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玄雷宗弟子忍不住骂道:“放屁!周师兄怎么会害我们?”
李玄没看他。
“你们进城前,有没有人给雪牙城送过这种药?”
赵成眼睛睁大了。
他先是摇头,摇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
“谁?”
“前两天……边境有一队商队过去。他们说妖庭封关,雪牙城缺药,我去那边送过一趟……”
赵成说到这儿,手指都开始抖。
“我帮着搬过药箱。周师兄也在。”
石勇往前一步。
“哪个周师兄?”
赵成张了张嘴。
雷震川先开口,声音发冷。
“周望。”
他转过身,扫向玄雷宗队伍。
“周望人呢?”
没人回答。
几个弟子下意识往后看。
队伍最后面,一个穿灰蓝短袍的青年正站在雪墙旁边,背上背着药箱。之前一直低着头,没人注意他。
听见雷震川喊名字,他慢慢抬起头。
李玄看过去。
周望头顶寿元有四十六年。
可寿纹已经黑了一半。
不是灰线缠上去的那种黑,是从里面烂出来的。数字旁边还挂着一道细长的骨纹,像针扎进脑子里。
他早就不是正常人了。
“周望。”雷震川一步步走过去,“药是谁给你的?”
周望没回答。
他手里捏着一枚雷符,指节捏得发白。
雷震川脸色彻底沉下来。
“把雷符放下。”
周望咧了咧嘴。
笑得有点僵。
“雷长老,药是救人的。”
“我让你放下!”
周望忽然抬手。
李玄眼皮一跳。
“石勇,按住他!”
石勇反应很快,军旗直接横扫过去。
可还是晚了一点。
周望手里的雷符没有炸。
他自己先炸了。
不是血肉炸开。
一股灰白色的气从他胸口冲出来,衣服、皮肉、骨头像被谁从里面吸干。周望惨叫只冒出半声,整个人就往下塌。
雷震川一掌拍出去,雷光把灰气压回地面。
可周望已经没了。
衣袍落在雪上。
里面只剩一具白骨。
白骨还保持着捏雷符的姿势,眼窝里冒出两点灰火。它猛地抬头,朝李玄看了一眼。
然后骨头散开。
灰火钻进雪里,沿着城外那条灰线,眨眼没了影。
院里没人说话。
雷震川站在原地,掌心还带着雷光,脸色却一点点变青。
他带来的药。
他的人。
送进了雪牙城。
李玄看着地上的白骨粉,心里也没轻松半点。
周望死得太干脆。
这说明送药的人,不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