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牙祭坛开了。”
骨牌里的声音停下去,大堂里只剩风声。
李玄盯着石台上的狼牙骨牌,没伸手。
那条灰线还在。
从骨牌上飘出来,往西北钻。线不粗,可比城里尸体上那些残线亮得多,像是有人专门留了一根,生怕他们找不到。
“这玩意还能用?”秦越凑过来。
“你试试。”
秦越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又是我?”
“你阵盘多。”
“我阵盘多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李玄没理他。
秦越骂骂咧咧,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黄符,夹在两指间,先往骨牌上贴。符纸刚靠近,边角就卷了,冒出一缕白烟。
他脸一黑。
“邪门。”
“别碰了。”叶青禾在后面说,“这骨牌也有灰气。”
秦越赶紧缩手,嘴上还硬:“我就是试试。”
李玄绕过石台,在大堂里慢慢走。
城主府的地面铺着黑石,沾了雪水,踩上去有点滑。正中间有一道裂缝,从门口一直裂到后堂。
不是打斗劈出来的。
裂缝边缘没有剑气残留,倒像地下有什么东西拱过,把石板硬生生顶开了。
他蹲下去,手掌悬在裂缝上方。
寿元瞳里,石板下有一层很淡的红色。
不是灵力。
是血。
而且还没彻底散。
“把这边清出来。”李玄说。
石勇扭头看他。
“下面有东西?”
“有血。”
几个巡守队弟子脸色都不太好,还是拿出短刀和铲子,去撬石板。石板冻得结实,撬了几下才松开。
一块石板翻起。
下面压着半截狼爪。
爪子已经干瘪,指甲缝里全是黑石碎屑。再往下看,是一具披着城主黑甲的狼妖尸体,半边身子埋在塌陷的地坑里。
它没有像外面那些尸体一样躺平。
临死前应该还在往地上抓。
地面上歪歪扭扭刻着东西。
血写的。
李玄心里一动,蹲得更低。
字是妖文,混着些兽纹符号。他认不全,只能看出最上面像是地图。
秦越也挤了过来,眼睛一下睁大。
“北域图。”
“看得懂?”
“废话,我是阵师,不是瞎子。”
石勇在旁边冷着脸:“你再废话,我把你埋进去。”
秦越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逆命盘掏出来。
地上的血图只剩半幅。
雪牙城的位置画得很重,旁边用血点了一个叉。往北、西北和西边,还有八个城点,有的标着狼头,有的是熊爪、羽纹、蛇纹。
九个点。
中间全被一条细长的骨线串着。
雪牙城就在最外边。
李玄看着那条骨线,胸口有点发沉。
他刚才还想着,雪牙城或许只是骨链顺手抽掉的一座城。现在看来不是。
这地方本来就在链上。
最外边的一节。
“这八个城还活着吗?”石勇问。
秦越没回答,手指已经压在逆命盘上。
盘面亮起。
他把盘放到血图旁边,盘上的阵纹一圈圈转,慢慢往外铺开。那些看不懂的妖文被拉成细线,和逆命盘上的北域山势一点点对上。
秦越额头出了汗。
“别催我。”
没人催他。
李玄盯着盘面。
雪牙城是黑点。
西边有一个点,颜色发灰。
北边两个还亮着,但亮得很弱,像风里的火星。再往西北,盘面突然断掉,像有人用手把后面全抹了。
“九个城。”秦越声音有些发紧,“图上是九个。”
“你能补全?”
“我只能顺着它留下的血纹推。”
秦越咬破指尖,在逆命盘边缘抹了一下。
盘上光线一颤。
原本断开的八座城点,被他一点点拉了出来。九座妖城的位置并不规整,散在北域各处,离得远的隔着几百里雪原。
可那根骨线穿过去后,所有城都连成了一条弯曲的线。
最后全往妖庭方向靠。
李玄抬眼。
盘面里的妖庭被秦越用一点红光标出来。妖庭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出九个暗格。
雪牙城熄灭的同时,最外边那格亮了。
灰白色。
像一截骨头从黑土里露出来。
秦越手指一僵。
“看见没?”
“嗯。”
“每死一座城,妖庭下面就亮一格。”秦越咽了口唾沫,“九座全亮……这东西像是在拼什么。”
李玄看着九个暗格。
不是阵眼。
更像一排整齐的骨齿。
九个齿槽,前面已经亮了一枚。
他忽然想起白璃身上的骨链,想起黑影钻进妖庭,想起她说先救北域。
原来不是让他们救几个部族。
是让他们别让这九座城死光。
“像钥匙。”李玄说。
秦越抬头:“什么钥匙?”
“开门的。”
石勇握军旗的手紧了点。
“什么门?”
李玄没回答。
现在说了也没用。妖庭下面有什么门,白璃被锁在哪里,谁都没看见。可九座城被抽干,骨链又往西北引,肯定不是为了多吃几口寿元那么简单。
长生殿那帮东西,从来不做白工。
“先记位置。”李玄说,“最近的是哪座?”
秦越看了看盘面。
“寒石城,熊族的。西边三百里。”
“还能撑多久?”
“我算不出。”
李玄脸色没变。
算不出,多半就是已经开始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墙塌了。
石勇猛地转头。
“谁在外面?”
一名巡守队弟子冲进大堂,脸上带着雪。
“石师兄,东边那片民宅塌了!下面好像有动静!”
李玄和石勇同时往外走。
叶青禾收起药箱,也跟上。
民宅离城主府不远,半面墙被雪压垮了,木头和石块堆在街上。几个巡守弟子围在旁边,没敢乱挖。
石勇蹲下去,耳朵贴着碎木听了一下。
里面有声音。
很轻。
像小兽用爪子挠木板。
“让开。”
他把军旗丢给旁边的人,双手抓住一根断梁,用力往外拖。断梁埋得深,石勇额头青筋都起来了,才拖出一截。
李玄也上去搭手。
木头冰得刺骨。
两人把断梁扔开,下面露出一个窄小的地窖口。窖门被从里面顶住,门缝里有几道抓痕。
石勇用刀撬开。
一股腥气扑出来。
叶青禾立刻捂住口鼻。
地窖不大,里面堆着干肉和皮袋,最里面缩着一头小狼妖。
看模样不过五六岁,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它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狼皮袄,毛都被血浸透了。
旁边躺着一具母狼尸体。
母狼半截身子挡在地窖口,背后插着一根断掉的骨刺。它头顶寿元是零,小狼妖头顶却还挂着数字。
半日。
李玄眼皮跳了一下。
活的。
骨链已经抽空全城,小狼妖却还剩半日。
不对。
他仔细看过去,小狼妖头顶的寿纹很淡,外围缠着一圈灰线。那线没有完全勒死它,像在慢慢收紧。
不是漏掉。
是在等。
“叶师姐。”李玄声音低了点,“能救吗?”
叶青禾已经跳下地窖,摸了摸小狼妖额头。
小狼妖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喘,爪子却还死死抓着母狼的衣角。
“它娘用血脉护住了它。”叶青禾掀开狼皮袄,里面贴着几张妖族兽皮符,符上全是血,“护不了多久。”
“半日。”
叶青禾抬头看了李玄一眼。
“你看见了?”
“嗯。”
她没多问,直接掏丹药。
“石勇,把它抱上去,别让它碰外面尸体。秦越,找个干净地方布小阵。它现在不能再沾灰气。”
石勇弯腰去抱。
小狼妖突然睁开眼,爪子一抬,差点挠到他脸。
“别动。”石勇皱眉。
小狼妖眼睛是浅金色的,已经有些涣散。它看着石勇,又越过石勇看见站在地窖口的李玄。
嘴唇动了动。
没人听清。
叶青禾把丹药塞进它嘴里,拍了拍它后背。
“慢点说。”
小狼妖咳出一口灰黑色的血,身体缩了一下。
“娘说……”
它声音很小,像被风一吹就没了。
“有人……进城……”
李玄蹲在地窖口,盯着它。
“什么人?”
小狼妖眼睛闭了闭。
“人族。”
石勇脸色一下沉了。
外面几个巡守弟子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小狼妖手指抖着,抓住石勇袖子。
“他们送药。”
“药?”叶青禾手里动作停住。
“白瓶子。”小狼妖喘得越来越急,“城里好多人喝了……后来,后来天黑……”
它没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寿元瞳里。
它头顶的半日,掉成了十一个时辰。
李玄盯着那数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雪牙城不是单纯被骨链盯上。
有人先进来了。
还送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