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链缠住白璃后,命城里的还命之火一下矮了下去。
火没灭。
可火焰只能护住七城外层,拦不住那条从北域拉过来的骨链。白璃被吊在石台上方,脚尖离地,肩膀和后颈都被骨刺扎着,血顺着衣角往下滴。
李玄又砍了两刀。
手震得发麻。
骨链上甚至没留下白印。
“别砍了。”白璃咬着牙,“它在借你灵力往北域抽。”
李玄动作一顿。
寿元瞳里,骨链确实在动。
他每砍一下,骨链上的灰线就亮一次。北域那些妖族寿纹会跟着往下跳。有一头白狼原本还有二十六年,刚才掉成二十五年十一个月。
就一瞬。
却是真掉了。
李玄脸色难看,把刀收回来。
这鬼东西把白璃和北域万妖绑在一起,想救她,反而要先看着更多妖去死。白骨使者根本不急,它就等着他们自己选。
“秦越,能不能断开北域那头?”
“逆命盘看得见,碰不到。”秦越蹲在阵盘旁,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距离太远,除非我们真进北域。”
“现在进不了。”
“那就别问我。”
两人说话时,寿河上空忽然暗了一下。
还命之火压住的巨眼,又睁开了。
这次不是一只。
灰白河面翻开后,巨眼外面多了一层模糊的黑影,像是有东西从更深处贴过来。七城监察线虽然被还命之火烧断,可巨眼没有退。
它只是换了个方式。
命城石门上的掌印凹槽开始流血。
三日前留下的那行血字又浮出来。
“三日。”
“归位,或废弃。”
李玄看着那行字,心里一沉。
三日不是已经过了吗?
还是这东西说的三日,根本不是外面的三天。逆命阵转了这么久,他们以为争到了时间,实际上只是它在等天命榜补全,等巨手出来,等白璃把还命之火点起来。
现在它又来了。
“苏清月那边怎么样?”李玄问。
秦越没立刻回答。
逆命盘里,死城那条线已经薄得快看不见了。
苏清月寿纹仍被白霜封着,四十九年七个月的数字没有再动。但剑纹只剩最后一点亮,像风里快灭的火。
“她最多还能出一次剑。”秦越低声说。
李玄抬头。
死城城墙上,苏清月坐在黑石阵眼前,寒髓剑横在膝上。裴照尘站在她旁边,脸色比她还难看。
“苏清月。”李玄借着阵纹传音。
她抬起头。
“嗯。”
“还能出剑?”
“能。”
“最后一次?”
“剑里的人说是。”
她说得很平静。
李玄心里却有点堵。
最后一次剑拿来做什么?斩巨眼,还是断骨链,还是救死城?哪个都救不了全部人。
“别动。”他开口,“先留着。”
苏清月看了他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李玄没有马上回话。
他看向寿河。
还命之火烧穿了监视线,可巨眼还能降下来,说明他们一直在外面堵,根本堵不到根。白骨使者、巨手、骨链,都只是从寿河投出来的东西。
想让它停,得进去。
这念头一出来,胸口古印立刻跳了一下。
像在催他。
也像在提醒他,进去后不一定回得来。
“李玄。”石勇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又想自己去扛。”
“不是扛。”
“那你盯着河看什么?”
李玄没回答。
他伸手摸了下颈侧的裂纹。皮肉还是疼,寿元瞳一催就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刮。他现在进去,未必还能看清多少线。
可不进去,他们只能一座城一座城守。
守到最后,谁都剩不下。
“秦越。”李玄说,“寿河投影有没有入口?”
秦越抬头,先是一愣。
接着脸色就变了。
“你要进去?”
“有没有?”
“有是有。”
“说。”
“逆命盘刚才反推时,在巨眼下面看见一道寿纹裂缝。”秦越指向盘面寿河的位置,“那不是正常阵门,像是它投影进七城时留下的缝。”
“能走?”
“只能走一个人。”
“为什么?”
“缝太小。第二个人进去,会把线撑裂,巨眼马上就能察觉。”
李玄盯着他。
“能进去,也能出来?”
秦越沉默了一下。
“我算不出来。”
“那就是不一定。”
“你本来就不该进去!”
秦越难得真的急了,手一下按住逆命盘。
“外面还要靠命城压阵。你进去,古印和总钥都跟着走,逆命网谁撑?石勇?我?还是那个只剩三天剑意的苏清月?”
这话没错。
李玄自己也知道。
可巨眼重新降临,说明外面的逆命网已经挡不住多久。再等下去,白璃那边撑不住,死城和病城会被巨手拖走,苏清月的最后一剑也只能多拖一会儿。
他不能一直守。
“逆命盘留给你。”李玄说。
“你什么意思?”
“总钥不拔,命城还在。你们继续守网。”
“那你呢?”
“我进去看寿河的线头。”
石勇一把抓住他衣领。
“你把话说清楚。进去以后呢?”
“找源头。”
“找到了呢?”
“砍了。”
“砍不断呢?”
李玄看着他。
“那就回来再想。”
石勇手上力气很大,抓得他衣领勒住脖子。过了几息,石勇还是松开了。
“你最好回来。”
“我尽量。”
“不是尽量。”
石勇盯着他,“是必须。”
李玄没接。
这种时候说必须,没什么用。
秦越坐在阵盘边,沉默很久,最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根银白色阵针。阵针很短,只有两寸,针尾系着一缕红线。
“拿着。”
“这是什么?”
“定位针。”秦越声音有些发哑,“裂缝里没有方向。你进去后,把针插在寿河里,它会把你的寿纹往回拉一点。”
“能拉回来?”
“能不能,看你那边有没有被河吞。”
“好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这东西只能用一次。”
李玄接过阵针,放进袖子。
苏清月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给你开路。”
“我说了,剑留着。”
“巨眼挡着裂缝。”
李玄抬头看去。
还真是。
寿河投影下方有一道很细的黑缝,缝就在巨眼瞳孔正下方。巨眼没有完全压下来,却像一块石头堵在那里。
秦越推演出的路,得从巨眼底下钻过去。
“最后一剑留着也没用。”苏清月说,“它再落下来,死城先没。”
李玄还想阻止。
死城方向已经亮了。
苏清月慢慢站起身,右手握住寒髓剑。她整条手臂都是白的,霜从指尖爬到肩膀,连睫毛都结了一层冰。
裴照尘扶了她一下。
“我替你出。”
“你看不见线。”
“你现在也未必看得清。”
“我能。”
苏清月抽出剑。
剑中那道女子残魂没有再说话。
太虚剑宗的剑阵却全亮了。裴照尘把剑插进阵心,带着剩下剑修把剑意全部压到苏清月身上。
“去吧。”他说。
苏清月看向命城。
隔着七城阵纹,李玄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回来。”
寒髓剑斩下。
没有很大的动静。
一道白线从死城飞出,贴着寿河边缘划过去。巨眼下方那片灰白河水先是凝住,随后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黑缝露出来了。
苏清月身上的剑纹瞬间暗下去。
她往后倒,被裴照尘接住。
李玄心里一紧,却没时间再看。
“秦越,开裂缝。”
“你进去后,外面寿纹会断。”秦越咬着牙,“我们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们。”
“知道。”
“定位针别忘了。”
“嗯。”
石勇把军旗往命城石门前一插。
“城门我守。你别在里面待太久。”
李玄握紧黑刀,朝寿河投影走去。
越靠近黑缝,胸口古印越烫。白璃还被骨链吊在石台上,脸色很白,却睁着眼看他。
“别进去。”她低声说。
“没法不进。”
“寿河里没有活路。”
“外面现在也没多少。”
白璃没再说。
李玄踏进黑缝前,回头看了一眼。
石勇守着军旗,秦越趴在逆命盘边,苏清月倒在裴照尘怀里,七城的寿音还在咬着巨眼不放。
下一瞬,黑缝合上。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李玄脚下没有实地,身体像一直往下掉。他想催动寿元瞳,眼睛却先传来一阵剧痛。
等他勉强睁开眼。
外界所有人的寿纹,全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