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观礼区,目光如炬。
恒生银号的掌舵人何善衡与合伙人何添,正死死盯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作为理事会主席,何善衡对风向最为敏感。
“长江那边出手太猛了。”
何善衡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连续抛售二十五手,看势头库存还深得很。”
何添目光阴沉:“李兆基向来视我们为眼中钉,这次怎么主动割肉?不合常理。”
何善衡轻哼一声:“各凭本事罢了。
同乡归同乡,生意归生意。
大家都能从这 涨里分一杯羹,只要不砸盘,谁管别人怎么走?”
事实上,多数投机客此刻账面上已是浮盈。
只有少数人还在观望。
另一头,廖创兴储蓄银行内,气氛凝重。
廖宝珊握着听筒,指尖发白:“别停!继续吃进!不管长江那边在搞什么花样!”
挂断电话,她脸色铁青。
“林志超脑子进水了?”
她喃喃自语,“明明是大赚的机会,却急着平仓撤退。
难道嫌钱烫手?”
潮籍商人虽抱团,但这层关系脆弱得如同薄纸。
所谓同声同气,不过是利益捆绑下的临时默契。
就像陈弼臣,当年恶劣天气阻断无线电,他便派人在邮局蹲守,只为比同行快半步拿到消息。
在这种绞肉机般的市场里,没人会把后背交给任何人。
两天后,晨光微熹。
林志超踏入长江银号大门,神色轻松。
得知金价已飙至每两四百三十港元,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没有遗憾,只有掌控全局的笃定。
“告诉阿善,再抛五手。”
指令瞬间通过专线,刺破交易大厅的喧嚣。
李兆基看着通讯器,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指挥棒既然交到了这位“老板”
手中,他便只能配合演出。
随着一道道卖空指令落下,长江银号宛如一台 。
短短一上午,五十手黄金易主,成交额突破两百一十万港元。
看着账户数字跳动,李兆基心中仍存几分忐忑。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林志超却笑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
“放宽心。
即便这笔操作亏损,业绩算我的,不算你们的。”
李兆基神色微紧,急声道:“老板这话可折煞我了!眼下市场一片看涨,咱们反倒做空,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险了些?况且查探下来,澳门那边迟迟没有大批黄金进港的动静,行情还得再磨上几日呢。”
林志超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冷意:“随大流未必就是真理。
金价前阵子疯涨六十块一両,泡沫早就溢出来了,迟早要挤一挤水分。”
李兆基暗自揣测,想必老板在内地有极深的人脉网,能这般精准踩准节奏。
他心思电转,随即缄默不语,不再多嘴。
事实很快印证了他的猜测。
次日午后,香江盘面毫无征兆地掉头向下,满盘皆惊,各方势力绞尽脑汁也摸不清底细。
直到第二天头版头条赫然刊登重磅新闻:八月十八日,大陆当局宣布币制改革,金圆券正式接管法币地位,勒令百姓限期将手中金银外币悉数兑换。
这一纸政令如同冷水浇头。
内地对硬通货的需求瞬间冻结,金价暴涨逻辑断裂。
既然不需要外货补充,进口商自然停手。
消息灵通的庄家早已闻风而动,提前布局空头,金银贸易场的价格应声回落。
长江银号办公室内。
李兆基望着对面那位年轻人,眼中满是惊叹与钦佩:“老板,您这是在内陆安插了眼线吧?这种 消息都能先知先觉,李某佩服!”
林志超心中苦笑:哪有什么眼线,纯粹是赌对了时间点。
加上近期涨势过猛让人心里发虚,又隐约记得金圆券发行的大致月份,便索性押了一注。
即便输了,这点亏损也在承受范围内,反正船大不怕浪小。
“运气好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顿了顿,林志超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转为严肃:“记住,金圆券就是个定时 ,撑不了多久就会崩盘。
到时候姜家王朝信誉扫地,国统区物价如脱缰野马,香江这边的金银港币汇率只会节节攀升。
这次回调只要跌破四百港元关口,我们就把手里的空单全部平仓。
至于后续怎么走,我不插手,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年底前冲破五百大关,绝非痴人说梦。”
毕竟后续的金圆券崩溃以及偷运黄金案爆发,必将引发剧烈震荡,年末大涨已是既定趋势。
李兆基郑重其事地点头:“谨遵老板教诲,我会将这些变量纳入考量。”
经此一役,林志超彻底放权。
他决定不再事必躬亲,而是给予李兆基充分的信任空间,以此腾出精力去应对更宏观的局面。
随着内陆局势恶化,香江金价一路下坠。
而长江银号此番操作堪称惊艳,虽只在圈内小范围传开,却已足以让同行侧目。
真正的一战成名,不过如此。
八月底,暑气未消。
林志超带着唐彩芸登上了飞往欧洲的航班。
生意版图不断扩张,视野早已不能局限于一方水土。
跨国经营已成常态,抱怨飞机不安全纯属杞人忧天,因为除了起飞,别无他选。
此次远渡重洋,并非一时兴起。
长江置业的项目库已然见底,那家由李兆基接手的银号也运转得井井有条。
此刻的长江实业,正站在十字路口:要么破局重生,攀上更高的高峰;要么停滞不前,甚至面临倒退的风险。
为了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遇,出海考察成了唯一的出路。
临行前的那一晚,林志超并未闲着。
他按部就班地找律师梳理了所有法律文件,将可能出现的变数全部封死,只为求个万无一失。
骑楼之下,海风微凉。
“唐叔、宋姨,您二老宽心。
彩芸交给我,我定护她周全。”
林志超立于门前,言辞恳切地向长辈辞行。
唐仲源与宋巧玲心里跟明镜似的。
女儿对林志超那份痴情,早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次夫妻二人一走,孤男寡女共处异国他乡,会发生什么,无需多言,尽在不言中。
出发前,宋巧玲曾委婉地敲打过女儿,让她务必守住闺阁名节。
即便如此,两位老人心头仍压着块石头,担忧不已。
好在,婚期已定在次年一月。
请柬早已发出,亲朋好友皆已知晓这门亲事。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即便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在情理可容之列。
否则,他们绝不会让唐彩芸随队出行。
“志超啊,你行事稳重,见识长远,又精通多国语言。
有你陪着彩芸,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面对女婿,唐仲源腰杆挺不直,毕竟对方是他商业版图的坚实后盾。
尤其是拉链厂即将扩产,他那纺织厂的腾飞前景,全赖于此。
家有二子,家族大业重于泰山,这份考量下,女儿的私情便显得次要了些。
宋巧玲走到女儿身旁,母女俩压低声音耳语片刻。
随后,唐彩芸脸颊飞红,依偎着林志超走向门口。
林志超也安抚了一番吴文英和林馨儿,示意她们不必挂怀。
引擎轰鸣,车轮滚滚。
两人驱车前往中环码头,身影渐行渐远。
……
三日之后。
1948年的英伦三岛,究竟是何光景?
出租车内,林志超与唐彩芸并肩而坐,目光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历经战火的城市。
街道两旁,弹坑犹存,废墟之上,新楼拔地而起。
一切都在秩序井然中复苏,虽显斑驳,却生机勃勃。
刚刚落幕的伦敦奥运会,让空气中弥漫着战后重建的希望。
街头巷尾,妇孺安然漫步,不再担惊受怕于空 报。
然而,这些表象掩盖不了大英帝国日薄西山的事实。
随着殖民地纷纷 ,本土经济步履维艰,衰退迹象愈发明显。
林志超脑海中清晰记得一段历史:明年九月,英镑将迎来一次剧烈贬值,幅度高达三成。
届时,英国经济疲软加剧,通胀失控,国际收支长期逆差,资本疯狂外逃,外汇储备枯竭。
英镑信用崩塌只是时间问题,而贬值,不过是强弩之末试图挽回出口竞争力的无奈之举。
要知道,当时的港币与英镑挂钩,汇率死死钉在16比1。
英镑一跌,港币必跟着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