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扶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掌控着降维打击力量的资本家。
在他的想象里,未来的画面是冰冷的钢铁巨兽日夜轰鸣,吐出成千上万条廉价而优质的拉链,将手工技艺逼入绝境。
林志超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黑板。
时间紧迫,他必须利用这段等待机器到港的空档期,提前武装工人的头脑。
他拿出从带回来的资料,开始讲解自动拉链条的工作原理和操作规范。
哪怕机器只解决了最繁琐的“排米”
工序,剩下的环节依然需要大量人力。
随着工厂规模扩张至六七十人,这里注定将成为一个吸纳劳动力的巨大池子。
沿海某地,有一家名为长兴的拉链作坊。
这行当讲究手艺,老板方宏是个 湖,手下养着二十来个老师傅。
日产八打货,销路还算稳当,除了本地客,粤省那边也有生意往来。
可最近,方宏心里发慌。
隔壁冒出个叫“长江实业”
的新厂子,胃口大得很,硬生生切走了一块肥肉。
更要命的是,魔都那帮精明的商人开始频繁往这边跑。
这让方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毕竟在业内谁不知道,魔都是拉链的大本营。
据说那边干这行的近千人,手速和技术远超本地这些粗坯。
正琢磨着呢,小舅子高鸣凑了过来。
这小子神神叨叨的,眼神飘忽:“姐夫,外头探来点风声。”
方宏眉头一皱,手里活计不停:“没事就盯着车间,别整天瞎溜达。”
要不是看在亲戚份上,这种散漫性子早被踢出去了。
谁知高鸣压根没在意脸色,反倒压低声音:“这回可是真金白银的消息!”
方宏心里痒痒,停下动作:“少卖关子,讲!”
高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听说那家长江实业正在疯招人。”
招的不光是普工,连销售、财务一起扩编,架势看起来要翻番。
方宏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哪来的那么多熟练工?”
他难以置信,“市场总量就摆在那,一年撑死二十万条裤链的需求。”
“他们这是脑子进水了吗?有钱烧得慌?”
高鸣撇撇嘴:“我也纳闷呢。”
“关键是门槛低得离谱,听说不做过这行的,只要肯 们就收。”
方宏愣住,完全想不通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沉默片刻,他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我去跑跑老客户,强调咱家的品质,毕竟全是老手做出来的。”
“实在不行,价格稍微让一步,保住基本盘。”
说完,他转头瞪向高鸣:“你留在厂里给我盯紧点。”
“现在大环境不好,每人每天多拧出一两根,就能抵消不少损失。”
高鸣立马立正:“放心吧姐夫,我保证让他们脚踩风火轮。”
“哼,算你有点用。”
“嘿嘿,毕竟我是你最亲的人嘛。”
方宏拍了拍他的肩。
虽说是个混日子的,但关键时刻充当恶人施压,还得靠这张嘴皮子厚实的家伙。
……
十月底,风云突变。
林志超在德国订制的三台自动拉链机顺利到港。
紧接着,德国工程师伊恩也飞抵此地。
这批设备庞大笨重,为了运输方便,只能拆解发货。
伊恩负责指挥安装,指导林志超团队组装零件。
看着狭小的厂房,伊恩一边调试机器,一边调侃道:
“林先生,你的地盘可真紧凑。”
“不过你这野心,倒是比厂房大多了。”
长江实业的厂房不过三千尺出头,在这行当里只能算个中等规模。
毕竟遍地都是那种千尺不到、甚至几口之家凑一起的小作坊。
“伊恩先生,这三台家伙计看着不起眼。”
林志超语气轻松,眼神却亮得惊人,“但往后每年三十万美金就是流水钱。
更重要的是,有了它们,整个亚洲拉链圈子的话事人,就得姓林。”
做生意嘛,脸皮厚点不怕丢人,胆气足了才能镇住场子。
这话说得并非虚张声势。
只要机器满负荷转起来,一年三百万条成品裤链就能出笼。
按每条赚上三四毛港币算,纯利直接破百万。
至于设备折旧?那叫事儿吗?等生意做大了,两三年换一批新的便是。
老旧机器不仅效率低,还容易影响品控,早扔早清净。
伊恩听着这番豪言壮语,眉头微挑:“亚洲真没这玩意儿?”
林志超笑着摆手,一脸高深莫测:“具体我不清楚,但绝对没有。
尤其是内地,连影儿都摸不着。”
他没把话说绝,心里门儿清,无论是岛国还是东南亚,全都在玩手工。
在这个年代,真正暴利的赛道是那些还没被踩过的荒地,比如地产里的分期分层玩法。
而自动制链技术,就是块巨大的肥肉。
亚洲全行业还在靠手搓,这就意味着降维打击的机会来了。
他急着赚钱,没空陪长线慢慢磨,必须速战速决。
伊恩虽觉得这小子口气大,但也没太往心里去。
他在港城停留时间不长,三天后装完机、教完操作就会走人。
转眼到了第三天。
工人将半成品的铝合金拉链粒哗啦啦倒进进料口,另一头扯着布料送进去。
随着电机轰鸣,机械臂灵活舞动,“咔哒咔哒”
声不绝于耳。
原本散乱的零件瞬间被整齐压入织带之中,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当第一条完整的拉链从出口匀速吐出时,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
有人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这速度……怕不是人工的五十倍不止?一百倍都有了吧!”
“少说一百倍!照这架势,一天下来单台机器能出五十打货。
我拼死拼活一天也就搓十五条,这差距简直离谱。”
工人们交头接耳,满脸惊愕。
虽然之前老板拉着他们搞过理论培训,讲过机械原理,但亲眼见到这钢铁巨兽吞吐货物的场景,冲击力远超想象。
震撼之余,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狂热憧憬。
鲍春来嘴角抽搐,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辞职?
这个念头早被掐灭在摇篮里。
如今这局势,他只能厚着脸皮赖在长江实业,每天睁眼闭眼都在默念:老板千万别找我算账。
理由太充分了。
那三台机器吐出的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只需区区一个月,产量便足以顶替一整年的手工工时。
在这种降维打击面前,谁还会去碰那些慢吞吞的手工拉链?
看着传送带上源源不断涌出的成品,林志超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这哪里是拉链厂。
这是他日后称 业领域的母体。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没闲着。
林志超没打算放过伊恩这一天宝贵时间,拉着对方手把手教工人上手。
好在这些学徒底子不错,对自动机的运作逻辑早有耳闻,并未表现出太多陌生感。
……
“李总,瞧见没?”
宏发制衣厂的办公室内。
销售部的王名扬也不废话,反手就从包里掏出一捆样品,直接怼到了对面老板面前。
李明楠瞥了一眼来人,随手接过那截布料上的配件,语气轻慢:“哟,小王啊,又来磨嘴皮子?丑话我说在前头,你们家那玩意儿,质量拉胯,价格还高得离谱。
想拿订单?门儿都没有。”
做服装的,心里都精得很。
只要性价比高,用谁家的不是用?能省一分钱是一分钱。
然而下一秒,李明楠的眼神变了。
指尖轻轻摩挲过齿牙,那股顺滑细腻的触感,让他眉头微挑。
“嗯?”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你们这是从魔都高薪挖来的老法师?”
手感骗不了人。
这种做工,绝对是上等货色。
王名扬在长江实业摸爬滚打月余。
这期间,他没少挨白眼,也没少受冷遇。
但他记得老板说过,推销员要有狼性,要自信。
此刻站在李明楠面前,那股子曾经的心虚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他甚至觉得自家老板有些多此一举。
既然机器能造出这等极品,成本还低得吓人,何必还要硬推那些残次品手工货?
“李总,光看没用。”
王名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您再试试。
使劲扯,越狠越好,看看它散不散架。”
李明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