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心里也泛起一丝好奇,不过也就仅此而已,纯属旁观者心态。
夜深人静。
床上,宋巧玲侧身看着丈夫,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那小子对你这么热情,未必没有冲着咱家彩芸来的意思。”
“当妈的得替你把关。”
“光有钱不行,人品必须过硬。”
唐仲源被噎了一下,连忙摆手:
“你瞎操什么心!”
“彩芸才多大?十八岁都不到。”
“再说了,我们说不定过阵子就回魔都了,哪那么多事。”
宋巧玲不依不饶:
“就算只是交往,也得看看底色。”
“防人之心不可无,懂不懂?”
“行行行,你说得对。”
唐仲源只能敷衍应付。
第二天下午。
林志超出现在跑马地,“南田雅苑”
工地现场巡视。
一个满脸横肉、资历颇深的包工头凑了上来。
此人叫孙坚,是三个判头之一。
他眼神飘忽,言语间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显然是想抱紧林志超这棵大树,求个长期合作。
“林老板,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
林志超停下脚步,客气地点头:“坚叔,讲。”
孙坚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之前那个杨贵,您没把活儿给他,他心里有疙瘩。”
“对您不太服气。”
林志超笑了笑,并不意外:
“正常。”
“我也见过他一面。”
“做事毛手毛脚,吹牛不打草稿。”
“这种人,留着也是隐患,直接劝退是明智之举。”
孙坚眼底满是钦佩,竖起大拇指:“林老板眼光毒辣!后来那帮人干了一件蠢事,想趁着开工典礼搞事情。
谁承想,当天港督和何爵士都要露面,外围便衣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以私藏凶器、图谋不轨的罪名,直接连根拔起。”
林志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呵,这算他们倒霉,还是运气太好?真要硬冲进去,这会儿恐怕已经变成枪下亡魂了。”
“没错。”
孙坚点头附和,“听说那些被抓的家伙被洋警司亲自过问,日子过得可不怎么好受。”
林志超伸手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语气轻松:“多谢坚叔提点,这事我还真没往心里去。”
他本欲就此翻篇。
毕竟在他看来,除非是死仇或者生死威胁,否则区区几把 ,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伤不到他的分毫。
见林志超这般云淡风轻,孙坚咬了咬牙,突然单膝微屈,抱拳拱手,神色郑重:“林老板,我想跟着你干!”
林志超一愣,急忙双手托住孙坚的双肩,将他扶正:“坚叔这是折煞我了!我做事讲究公平交易,只要你肯出力,咱们以后照样有合作空间。”
孙坚稳住身形,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不再掩饰:“林老板,实不相瞒。
黄经理那边的人我已经摸透了,工地上的门清,知道您迟早要自立门户成立建筑公司。
我也不是外人,背后同样带着人马,个个能吃苦、敢拼命。
贵司体量太大,有些脏活累手不方便出面,而我需要的是一个既有实力又有活干的靠山。”
在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长江置业半年内就敲定了三个大工程,按这个速度扩张,后续项目少不了。
手下兄弟张嘴就要吃饭,如今傍上这位有钱有势的大佬,稳赚不赔。
再说了,能让港督和何爵士亲自站台,这背后的能量有多深,不言而喻。
听到这话,林志超脸色一正,肃然道:“坚叔,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和踏实劲。
至于你身后那摊子社团关系,我懒得管,也不关心。”
孙坚脸上一热,原以为对方会顾虑重重,没想到人家压根看不上这种投诚方式。
“既然林老板心意已决,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孙坚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转身欲走。
“站住。”
林志超突然开口喝止。
他这人骨子里透着股虚伪的精明。
面上装作清高,实则是不想惹一身骚。
毕竟他立志打造“恒久”
这块金字招牌,手里绝不能沾太多洗不净的血腥把柄。
但只要不直接牵扯到自己,暗中扶持一下,倒是无伤大雅。
“坚叔,我这边后续工程多得是。
我就问你一句,你那帮弟兄,吃得苦吗?”
孙坚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用力点头如捣蒜:“林老板放心!出来混的,哪个不是拿命换钱?团结起来,什么苦都能吃!”
林志超随手摆了摆,言语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只要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儿搬进我的地盘,这生意便好做。
你把手头的活儿给我扎稳了,往后我手底下的项目多的是,定会优先想着提携你。
前提是,你的活儿得对得起价钱。”
“林老板放心,包在我身上!”
孙坚满心欢喜地退了出去。
在他那并不开阔的认知里,这位林老板显然是被外界蒙蔽了,误以为社团里尽是一群不务正业的混混。
殊不知,所谓的社团成员,大半都是在这座城市底层摸爬滚打、靠出卖力气谋生的苦力汉子。
而他背后所依附的那股势力,恰恰深耕于建筑这一行当多年。
今 之所以主动凑上前去攀交情,看中的正是林志超在地产界的巨擘地位。
此人身家深厚,背景盘根错节,若是能换得对方几句赏识,往后兄弟们的饭碗才算真正端稳了。
况且,建筑工地那般鱼龙混杂之地,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摩擦需要私下消化。
林老板身份尊贵,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或是每次都惊动上面的大人物来解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自认有手段平事,正好填补这块空白。
待孙坚走后,林志超独自坐在车内,脑海中也在盘算此事。
搞建筑和航运这两大板块,必然要吸纳大量人力,其中难免混杂着各类江湖势力的眼线或手下寻求庇护与营生。
这在本质上并无不可,关键在于界限分明。
只要他不直接插手其中的是非曲直,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即可。
至于那些警队高层、探长乃至更深层的利益纠葛,现阶段根本无需他费神。
等时机成熟,当他戴上太平绅士的勋章,受封爵士头衔,身兼地产建筑协会会长,同时又是保良局、东华三院以及顺德商会等多个重要团体的核心顾问或杰出会员时,话语权自然截然不同。
到那时,一个电话便能直通港督府;爵士的身份足以让某些探长生畏;作为行业巨头,无数帮派都得看他脸色行事;而在华人社群中积累的声望,更是无价之宝。
既然有通天坦途可走,何必去沾染那些下三滥的泥潭?这才是最稳妥的立身之道。
夜幕降临,大同酒店内灯火通明。
林志超对面坐着唐仲源,两人相对用膳。
席间气氛看似融洽,林志超却抛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唐先生若想在此扎根立足,动作必须快。
明年后年,随着内地局势动荡,大批实业家势必涌入此地。
届时地价飙升不说,优质的选址也将变得寥寥无几。”
其实,林志超心里清楚得很,眼前的唐仲源并非那位日后赫赫有名的纺织大亨唐炳源,而是其堂弟。
在前世的历史长河中,唐仲源的名字并未留下太多印记,但他所处的家族脉络却是真实存在的。
唐仲源闻言,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的弦外之音,立刻追问道:“听林先生的意思,是对内陆的未来缺乏信心?”
林志超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并未正面回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战火岂是朝夕之间就能熄灭的?无论最终谁执掌乾坤,动荡都是常态。
相比之下,这里安稳的环境,加上通往西方的枢纽优势,才是制造业最佳的温床。”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当然,炎热的气候、紧缺的水资源以及技术工人的匮乏,确实存在。
但这些属于可克服的困难,绝非致命的死结。”
唐仲源听得怔住。
他说不清缘由,只觉眼前这后生开口即中肯,字字句句都透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笃定。
心底暗自嘀咕,这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否则断难凭一己之力,在乱世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建立起如今的商业版图。
“若真要建厂,”
唐仲源斟酌片刻,抛出核心疑问,“依你看,何处落子最妙?”
话音未落,林志超已给出答案,干脆利落:“新界荃湾。”
他语速平稳,却掷地有声:“那儿虽是一片荒地,但毗邻九龙,地利优势尽显,正是藏龙卧虎、静待时机的好去处。”
唐仲源沉吟半晌,终是颔首。
“确有道理。”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心头重担,“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明日我便着手筹备,不再迟疑。”
看着对方决绝的模样,林志超心中微动。
前世记忆浮现,这位前辈日后为何泯然众人?